第十四卷 龍湫之下【第一百折 為木為斤,六度萬行】
北玄武、東蒼龍聽著虛妄,但“對付玄鱗”云云,本身就是極其荒誕的說法。
翻遍曆朝曆代的史官論述,乃至如蕭諫紙《東海太平記》之流的稗官私撰,無論誰來看,東洲諸王朝之首——玉螭朝的一任帝都是少騰,曆三百年傳至滂墜,才亡於西北蠻族狟狙人之手,其後經十四年的諸侯混戰,誕生了第二個王朝玄牝。
故少騰又有“興皇”之稱,是正史承認的東洲首位帝皇,而非應燭或玄鱗。
早在末帝滂墜亡國的百年以前,狟狙人奇襲當時的王都柝邦,嘗烽火戲諸侯、以搏愛妃一燦的龍皇汧陌倉皇逃離,攜宗室大舉南遷,進入今日的央土地界,建立新都更京;留在東海的龍血、龍祀、龍臣等最終擊退蠻人,劃地擁兵,表面上雖尊汧陌為皇,仍奉玉螭朝正朔,應氏王權從此難出更京半步,堂堂龍皇淪為坐困一城的小邦之主,史稱“南螭”。
而後諸侯們紛紛稱王,與龍皇分庭抗禮,初時頗有“挾之以令天下”的意味,但到了滂墜時,更京殘破,周遭又無險可守,狟狙人在央土北部和西山全境建立的大國甝懾再度入侵,苟延殘喘的南螭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東海三宗共治,指的便是這段割據百年的亂世,三宗其實就是三王之意,光在在東海一地,最多時便有三個王國,可見世道紛亂。然而,在這玉螭朝興衰起落的三百年間,卻從未出現過“玄鱗”的名號,蓋因正史之中,不容虛構造作。
應燭也好,玄鱗也罷,僅見於神話寓言,存在於漱玉節告訴過耿照的,天佛割玄鱗一臂、允助化龍,重返幽窮九淵的江湖傳說……這些都不是真的。起碼在常識裡是這樣。
直到三奇穀內的煙絲水精,徹底顛覆了耿照的“常識”,技術力遠超當代的接天宮城殘址也是,更間接影響了石欣塵的認知。若玄鱗是真,天佛使者是真,那麼有沒有可能,“鴻蒙未判,太始無端”的氣化四靈也是真的?
生於上古、本為一介凡人的玄鱗,在從天外降臨的佛使幫助下,由土酋而為帝皇,君臨東洲。無所不知的佛使向他揭露了天地的起源,世界的真相,受限於原始人的狹隘認知,玄鱗無法理解人和自然之間的差距,也可能他狂妄到自認能與日月星辰、潮汐起落等同列,要求佛使讓自己成為如蒼龍般的存在,而佛使照例不會拒絕他。
“……在弭平風陵族叛亂後的三十年裡,玄鱗依照佛使的要求,支應儀式之所需,幾乎耗盡國力。”石欣塵按自己的理解,為耿照娓娓破譯碑銘的末段。“對大臣和宗室來說,龍皇暴虐的程度甚至遠超過征戰時,不只百姓和奴隸,連上層之人都快活不下去,各地抗暴的起義軍誅之不盡,玄鱗卻毫不關心。”
王權動搖,終成於貴胄的離心。
再也受不了的貴族大臣紛紛轉入反抗龍皇暴政的地下活動,他們組成同盟、彙集資源,以百死餘生的風陵族忌氏血脈為號召,外圍的各種起義不過是煙霧彈,用以吸引玄鱗的目光。他們甚至以平叛為由,轉移兵力武器糧秣,推翻龍皇暴政的致命一擊,早在王都沉墟的暗影之中逐漸成形。
其中至為關鍵的,當數天佛教團的加盟。
玄鱗統治的核心,在於佛使那宛若神通力般,無所不能、無中生有的技術。原本部落時代的青銅器過度到鐵器也就用了幾十年,鑌鐵到精鋼則更短於此,再上去人力就模仿不了了。帝國最優秀的匠藝在佛使之前直若紙糊,比器利那是輸到了姥姥家,誰能抵抗得了龍皇的大軍?
但,佛使只為玄鱗一人服務,要處理帝國龐大的技術需求,便由天佛教團和接天塔祭司兩方來支應。接天塔直接受佛使指揮,撬動不了牆角,天佛教團的倒戈不啻為反玄鱗集團吹響最終勝利的號角。
教團之人並不明白佛使技術背後的原理,卻帶來一個驚人的秘密。
“當初佛使攜至東洲的異域造物,隨著時間過去,其能慢慢耗竭,大多都不管用了。”石欣塵道:“佛使預見此景,著手在東洲尋找能替代的物事,甚至發展出對應的運用法門,那便是北玄武之力。”
“但北玄武不是早就被封印了麼?”耿照舉手發問。
“碑上說:‘燔土成器,火有未精,剝而見礫,複見其形。’”石欣塵撫頷沉吟:“我的解讀是所謂的‘封印’,就像用黏土燒制陶器,火候不足時,可能會有一小部分仍維持若干黏土的質性,隨手一掰就粉碎成礫狀,能看出原本土塊模樣。北玄武的情況,興許也是如此。”
耿照沉思片刻,才點點頭。
“姑娘說得不錯。佛使答應玄鱗讓他化龍,代表‘封印’也非鐵板一塊,是有可能改變的。東蒼龍如此,北玄武亦複如是。”
人對比山川河流雖至為渺小,攔河為堰、平山為陵的例子古今皆有,只消摸清門路,找對方法,以人力改變自然也非絕無可能。
況且在三奇穀的煙絲水精內所曆,早有端倪。
陵女機事敗露後,在香消玉殞前,不僅痛陳佛使之不可信,說“你想做之事將毀滅東洲大地”,還提到王都已大霾三年,黑翳遮蔽天空……有無可能便是佛使挪用北玄武之力所致?
碑文解讀至此,兩人幾已確定所謂“奉玄聖教”——至少碑中所指——是反玄鱗的地下秘密組織,奉玄殺玄,故而為名。但後續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耿照和石欣塵的預期,越發離奇詭異,難以辨別真偽。
撰文者跳過天佛教團加入陣營的後續,彷彿不值一提,徑行描述了一場駭人的驚天災變:某日,天上無預警地降下無數閃電,將王都殛成一片破碎焦土,江水沸騰燒乾,大地震動,幾乎陸沉,死傷難以數計。教團之人認為,這是佛使為玄鱗施行化龍之法的結果。
昔日無比繁華、布滿各式奇偉建築的都城,成了焦灰汙泥匯成的巨沼,這些表麵灰白如餘燼的泥灰蘊有地火高熱,流動亦如泥水,所有木石建築、金鐵器物俱熔於其中,人畜就更不消說。
佛使所建的雪白高塔、偉樓、堅城巨壘不焚不滅,緩緩傾倒,隱沒於灰沼赤焰間,彷彿預示龍皇玄鱗的帝國隨之崩解,再不複還。
玄鱗從這天起便消失了,再沒人見過這位暴君。碑銘沒頭沒腦地接到佛使臨行前,對天佛教團眾人說:“我回鄉的道路開啟了,接下來的事,須得由你們自行善後。”後文便無隻字片語提及此人,只能當作佛使已離開東洲。
撰文者以為佛使所言,蓋指玄鱗還未真正化身蒼龍,如果讓它繼續實施化龍之法,將釀成遠超吞噬王都程度的巨災,終至毀滅東洲全境。
要對付近乎半神的玄鱗,須仰賴佛使留下的神奇機關器械,除此無他。即使如此,也絕非易事,甚至無法單押一著,以集中資源和人力,縮短進程。聖教若是以“除惡務盡”為目標,註定要耗費漫長的時光,賭上教中無數菁英的人生,窮盡每個屠龍的可能性,承受每次失敗所帶來的後果……這將是難以估量的犧牲。
擺在殘存的奉玄教眾眼前的,是一項極為艱難的選擇:是該平定俗世,建立新的國度,為百姓帶來福祉呢,還是隱於曆史的暗影之中不為人知,繼續追獵妄圖化龍的暴君玄鱗,避免他不知什麼時候便毀滅東洲,獻祭千萬生靈以遂一己之願?
“……最終,他們決定仿效沉睡的北玄武。”石欣塵垂斂濃睫,喃喃輕道:
“這重玄石,原來是誓碑啊!”
“‘以玄弑玄,之謂重玄。’”耿照咀嚼再三,似能品出其中的壯烈決絕,不覺吟哦起來,感同身受。這絕不是禍亂漁陽的那幫草台班子三腳貓能有的襟懷,血木二骷髏自不消說,便是藏得最深、圖謀最大的燈海紙骷髏,也無這般覺悟與自我犧牲的精神,不過是殺人越貨的惡徒而已。
既冒得七玄之名,豈不能假託於其他?
耿照選擇相信這份碑銘。
法身廳不是誰都能來的地方,放在這種只有自己人到得了、看得見的秘境,少年相信撰文者是真心,起碼初衷是如此,此其一也。其二,以挖出這座山腹——或地底——巨窟和建造神仙門的驚人技術,佔據一方建功立業,便在今日也絕不是癡人說夢,但漁陽生亂前武林中聞所未聞,足見聖教中人隱匿了千年之久,光是這份心氣與堅毅,便值得敬佩。
比起少年的遙想前人,石欣塵更著意於辨明真偽。她邊想邊說,就像與親近的同窗或幼弟隨口暢聊,未加修飾,這點也令耿照十分受用。
“你知道在古籍之中,玄鱗的王都被稱作‘沉墟’麼?”耿照搖頭。“陸沉的沉,廢墟之墟。當世並無一處可供對照的古地名,按現今通說,多以為對應的是幽窮九淵的‘幽窮’二字。
“支援此說的史家,稱幽、窮、沉、墟皆有至大至極之意,是古人對玄鱗輝煌帝業的誇飾,否則難以解釋龍皇的王都,為何有如此不祥的名字。你能想像我看到碑銘末段時,頭皮發麻的感覺麼?”
“哇喔。”耿照現在明白了。
女郎被逗得笑出,輕拍他手背一記,歎息道:“不僅如此,少騰帝建立的玉螭朝定都柝邦,這個‘柝’字於訓詁之上爭議甚多,有人說是開拓的意思,也有拆柝字為木斤的;木、斤者,新也,意指新都。但多出的那點難以自圓其說,何不徑稱‘新邦’或‘析邦’亦是一疑。”
“你們讀書人真的連一點都要計較耶。”耿照露出佩服的表情,嘲諷感登時拉滿,連那股子無辜都非常欠揍。
石欣塵“噗哧”一聲,本想打他,但又覺自己太常打他了,況且這小子滿臉期待的樣子,不想如其所願,生生忍住,正色道:“以木斤為新,多出的那一點無論作‘灬’或‘艸’解,‘柝邦’實為‘薪邦’。薪字兼有柴薪與代價二義,薪火薪火,如此‘柝都’之名,所指便是——”
“從荒蕪和野火中誕生的新都城。”
這下輪到耿照笑不之出,瞠目悚然。
“或‘以故都為代價而生的新都’。”石欣塵平靜道:“我從史書裡學到的頭一課,就是‘事出必有因’,哪怕誤植錯漏,都能從中推敲出真實來,多寡而已。這份碑銘補上了許多通史中說不清道不明處,我不以為是巧合,定有奠基於真實的部分。”
但畢竟不能全信——耿照讀出女郎的言外之意。這是石欣塵經反覆思索後的最終判斷。
且不說為人處事,石世修治學向以嚴謹著稱,才得精通如許多的技藝。石欣塵繼承乃父的務實風格,對神話異聞抱持審慎態度,耿照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深慶是和欣塵姑娘一起發現了重玄石,她的博學與小心翼翼堪稱無上的瑰寶,對釐清真相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
盲信者的下場他算是看夠了,天霄城如今深陷泥淖,僅是起因於姚雨霏的一時糊塗,重返發軔之初,恁誰也料不到一名飽受喪子之痛的母親,最終能造成如許的困境。
少年試著以石欣塵的角度來看待重玄石。
要信世上真有能降下萬千雷電、令整個王都瞬間陸沉的秘儀,不如信玄鱗的先祖真是條來自九淵的百丈巨龍算了。雖然耿照在三奇穀的“洞中藏月”秘窟裡當真見過凝於水精內的巨獸骨骸,二者的奇詭程度仍有著極大的差距——
等等。好像差距也沒那麼大啊!想起那體長逾十丈的龐然巨物,說是龍好像也沒甚問題……耿照抱著腦袋蹲下來,為把荒唐的念頭逐出腦海,趕緊轉開思慮,免得鑽起牛角尖來。
重玄碑上說的玄鱗,有無可能是一個秘密組織的代稱?這樣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殷賊伏法前曾說,世間有兩大陣營對峙了千年,一在明一在暗,正符合奉玄聖教與惡龍玄鱗千年以來的明爭暗鬥。搞不好他口中所稱的“聖源”,便是這隱於暗處的玄鱗組織!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
否則玄鱗縱有奪舍法門,以血肉之軀,要活上三百多年似也不太——
不對。蠶娘自稱已見過人間百年,靠著化驪珠之能長保青春。一枚化驪珠有如許奇效,玄鱗可是持有三枚化驪珠啊!算一算差不多正好三百年……耿照抱著頭髮出呻吟,整個人都快在碑底縮成一團。
這樣不斷替荒唐的結論找到事證支撐是合理的嗎?救命啊。
“……這就是奇遇太多的壞處了。”石欣塵忍著笑拍哄他。“不急不急,我們不必現在就解開謎底,治學和練武皆非一蹴可及,解謎也是啊。乖,別想啦,先瞧瞧石碑後頭。”
豐碑之後多有線索,可能鐫刻著立碑者的身份地位,若是用以起誓,更可能有參與血誓者的名單。而重玄石的背面,則再一次驚掉了兩人的下巴。
碑背以類似蓮火圖樣的簡潔風格,刻著一個被分作三等份的圓,三個扇形內各自鐫著不同的圖案:右下方的扇形區域裡,是在交叉的刀劍背景上,再疊上飛禽走獸的圖樣,能依稀辨出是獅虎和鷹鷂一類的猛禽,還有條翹尾大魚,抽象的線條意外地生動,不惟象形,更能充分表意,令人嘖嘖稱奇。
上方的扇形內則鐫著甲士和稻穀的圖樣,一看即知是倉稟之意。
最奇特的當屬左下的扇形。此一部分從大圓中被單獨切出,似乎放大了起碼一倍,不同於其他扇形言簡意賅的以單一圖騰象徵意義,而是如地圖般布滿細小的圖形,一眼能看出的是雖有曲繞、但大致沿扇形圓弧分布的護城河,五間牌樓,以及牌樓邊的碑狀物——這毫無疑問是指重玄石。
一條橫線從象徵重玄石的小碑圖樣破出扇形,顯得無比突兀,極是抓人眼球,而橫線的盡處果然也刻了只活靈活現的簡筆眼瞳。
“這會不會是……”耿照抱臂蹙眉,喃喃道:
“‘觀看此圖之人在此間’的意思?這個獨立切出的大扇形,就是這整片區域的地形圖?”
石欣塵露出恍然之色,擊掌道:“有道理!瞧你聰明的。”雙頰暈紅,喜上眉梢。牌樓之後,是個類似太極生兩儀的渾沌圖,居間合擁著一尊應身佛似的盤坐僧人,周圍環繞著建築物一類。
整片重玄石的背面沒有半個文字,無論是古籀或那無法辨別的磨盤文字均付之闕如,眼看沒法再讀出更多線索,耿照只得背起石欣塵,繼續往裡頭走去。
漆黑地面上的漆黑起伏,在不知何來、照度接近星光的幽微光芒之下,兩人有種“步向深淵”的錯覺。離開結冰的護城河之後,就不怎麼覺得冷了,儘管衣衫單薄,卻是石欣塵稍稍運功便能不受寒侵的程度,皮粗肉厚的耿照更是渾無所覺,甚至有越走越熱的奇異之感。
那些遠觀時依稀曾見的屋脊稜線,來到近處,才發現全是屋宇的縮小模型,以不明黑岩雕成的房子門牖宛然,可說是纖毫畢現,但形制卻極端陌生,即使是博覽群書的石欣塵都未曾見過。
這些建築普遍高約三四層,也不乏五六層甚至更高的,要不是有門有窗,兩人差點沒意識到是房子。建物夾著一條寬闊的中央大道,若以道上所鋪的巴掌大方磚與門窗的尺寸來換算,這條大道在現實裡的寬度恐怕超過三十丈,莫說平望,便在全盛時期的白玉京都沒有如此寬闊的主乾道。
“這裡……”石欣塵張望著,喃喃輕道:“說不定便是柝邦。”
耿照一凜,但細思又覺合理。反玄鱗陣營中的主力,正是不堪龍皇暴虐、決心反叛的貴族們,玄鱗化龍的執念最終毀去了他們心心念念的輝煌王都,只能在這個複興基地裡重現柝邦的一角,聊慰思國之情。
逃往南方建立更京的汧陌,既無佛使的技術,更缺乏有力貴族的支援,說不定還得面對央土當地土人的掣肘,重現柝邦風華自是不必再想。只能說從更京之後的王都固然是人力之極,但佛使建造的柝邦卻絕非人力所能及,乃是神通力的展現,東洲大地至今都沒能再有第二座,這些奇異的屋宇形制也沒有流傳到後世。
黑岩雕刻的模型房子即使樓高四層,也就到耿照的腰際,當然是鑽不進去的,直到大道的盡頭,才赫然矗著一幢高約三層——是現實裡的高度——有柱無牆的巨大宮殿。
既無牆壁,當然也不會有門,然而耿照穿過居間的柱隙,踏進殿內的瞬間,頭頂突然大放光明,彷彿有無數星光兜頭罩落,照得室內一片明亮。
——海鰩珠。
耿照辨出這種亮度充足又柔和不刺眼的照明奇物,眼前所見卻令人瞠目結舌。
光源並非來自熟悉的晶柱,而是在柱頭鎏金的火炬基座上,懸浮著比拳頭還大的海鰩珠,是在耿照入殿的一瞬間,所有明珠便齊齊發亮升起,穩穩停在距基座約莫分許處,既敏銳到恍若有靈,又劃一到充滿非生命的無機質。他背上的石欣塵完全發不出聲音來,嬌軀微微繃緊,可見吃驚。
只能說比起驤公時代所遺,玄鱗時代的技術居然更為先進,顯然這種超越現世的工藝能力乃是以佛使為中心,越接近佛使活躍的年代越厲害,如今已近乎絕傳,徒留這些不明所以的遺緒而已。
這座三面挑空的無牆宮殿,約莫是整個法身廳區域內,唯一非由黑岩所構成的造物,通體雪白,如從整塊的旱白玉巨岩中雕出,與耿照在煙絲水精內所見的接天宮城內部相類。現在想起來,玄鱗誅殺忌颺的場景應也是在柝邦之內,只不知是哪一角。
柱殿內的雪白地面上全無接縫,嵌滿華麗的鎏金花紋,夾道兩側各有一個狹長的池子:右側的熱氣氤氳,是肉眼可辨的溫泉池,耿照越走越熱,原因看來便是此間;左側卻是片霜白鏡面,與外頭的護城河相類,但如何能在溫泉側畔維持冰凝,少年想破腦袋也沒有答案。
鎏金白玉道直至殿底,瑩白無瑕、渾無罅隙的底牆前砌著三級寬階,階台中央有個造型簡潔的及腰雲石墩,其上置了個水精人形,雖通體晶透,在海鰩珠的光線折射下不易看清眉目等細節,但遠望仍能看出水晶雕像通體赤裸,胸厚肩寬,腿心的雄性特徵與五官一般,走的是極寫實的精摹路線,是名異常豪壯的魁偉男子。
更詭異的是:在通透的人形內部,居然以鏤空的陰刻形式,雕出了全身的骨骼來,連細小的尾指指骨亦都精細呈現,渾身上下沒半點澆鑄乃至組合拼接的痕跡,不知是如何辦到。
之所以能判斷漏空的部位是骨骼,蓋因水精雕像的左手尾指是填實了的,金燦燦的三節指骨宛若以燒熔的金液,注入枵空的模子之中,待冷卻定型後便是這般模樣。
立於雲石墩前抬頭仰望,耿照推斷這水精雕像甚至比惡佛還高,長發披肩,肌肉賁起,鼻樑十分高挺,眉眼薄唇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兒見過……心念一動,不由得頭皮發麻。
忌颺。這座雕像同龍皇殘識裡那名身手絕頂的英俊男子生得一模一樣,要不是水精材質與其下鏤空的顱骨陰刻幹擾,少年還能更快認出。
“這很合理。”石欣塵詫異既去,思緒恢複平日的冷靜周密,淡然評道:“奉玄聖教以忌氏血脈為號召,奉武力最接近玄鱗的忌颺為一教之宗,可說是再自然也不過。”
耿照敏銳察覺到女郎的欲言又止。從他背上下來之後,石欣塵一雙美眸始終不離那小半截嵌了黃金骨骼的尾指,原因倒也不難猜想。
離三昧在圓寂的大半年前曾短暫離開舟山,未曾交待去向,返回時左手尾指已然斷去,任憑石欣塵如何旁敲側擊,聖僧始終未有正面答覆。以護法獅子王的武功造詣,當世能與之匹敵者幾稀,遑論斷他一指?耿照聽石欣塵提及此事,直覺聖僧必是自殘,以女郎的聰慧與對離三昧了解之深,怕也作如是想。
此地位於法身廳的最核心,有什麼厲害機關保護也不奇怪,耿照不敢將石欣塵放在一旁、獨自掠上階台探查,雖背著女郎同來,更不可能將她放落於階台之上,萬一觸動了機關,石欣塵腿腳不便,這如何使得?然而石欣塵卻堅持要下來。
耿照確實是想多了。
她內功深湛,儘管是幼時因病所致的長短腳,苦練了近三十年的玄門正宗內家心法,下盤奇穩,便以單腳也能支撐身體,不搖不晃。
女郎爬下少年之背,長裙“唰!”一聲曳地,掩去鞋幫,瞧著便似正常人,點足躍進的幅度極小,勢頭是往前而非往上,連鞋都沒怎麼露出,於雲石墩後拾起一物,彎腰的動作之穩健流暢,絲毫看不出是單腳著地。
那是一截尾指。斷口齊整如銳物所截,地上還有一灘深褐色的汙漬,明顯是涸血,但量極少,像是斷指的瞬間便即止血,這對三五高人來說易如反掌。
手指的顏色很深,既似烏檀,又有些像琥珀蜜蠟,微微透光。耿照沒有嗅到腐臭的氣味,斷指明顯也沒有腐朽,只能認為是此地特殊的環境,讓血肉得以不腐,或如蔭屍般皂化。
耿照擔心她睹物思人,正想著該如何安慰,卻見石欣塵嬌軀一顫,差點站立不穩,趕緊趨前扶助,急道:“怎麼了,欣塵姑娘?”
石欣塵依偎在他懷裡,定了定神,以右手拇食二指捏著那截斷指,彷彿要花上偌大定力,才未將此物脫手扔出,閉著星眸,倒轉指根處,示以少年。
“你……你瞧。”耿照接過一看,終於明白她為何如此嫌惡害怕。
斷指是空心的,沒有骨骼。
徹底皂化的血肉摸著幹硬,其實一捏就扁,用力之下還會有微微的彈性反饋,手感近於層層疊起的皮革,並非堅脆死硬之物。但,脂肪皂化之後,產生質變的血肉會緊緊扒覆在骨骼上,除非將蔭屍扔進水裡化去,是不太可能單獨取下骨骼的。
換句話說,斷指的骨骼必是在化成蔭屍前,便已抽出——這雖也極怪,起碼從物性上看,尚有可行之處。
“聖僧的遺體有點怪。我……一直很介意。”女郎濃睫瞬顫,細聲道。
離三昧雖然生前就十分高瘦頎長,但遺骸未免過於單薄,半邊的坍垮更是怪異難言,彷彿沒有胸骨支撐——
耿照不禁瞪大眼睛。“欣塵姑娘的意思是——”
這一切就說得通了。離三昧坐化後又過了十數年,方骸血才來到此間,在法身廳的特殊環境之下,遺骸早已化為蔭屍,具有硬革般的韌性與支撐力,因此在失去骨骼撐持後,仍能維持盤膝端坐的姿勢,只有半邊身子微塌,頭部也還勉強維持形狀,而非攤作一地爛泥也似,但畢竟身頸是承重的關竅,終究慢慢彎折成現在的模樣。
耿照若仔細檢查過遺骸背面的保存情況,當能見得屍皂開裂的明顯痕跡。
“‘隨風化境’或說‘無漏心果’,並不是武功……”
石欣塵接過斷指,從他懷中微微掙起。耿照未敢全放,環著女郎移動到雲石墩畔,按她的指示把斷指放在水精雕像身旁,就在雕像朝上置於左膝的手掌下方,與那唯一的小半截鎏金指骨相對,彷彿這便歸於原位了。
“……而是器物,不知何故存於聖僧周身骨骼中。他圓寂前須得物歸原處,又預見此物將落入方骸血之手,為不使方骸血得到完整的傳承,才截斷左手尾指,提前歸還於此。”
離三昧以裸女隔開重玄石,直接將方骸血導引到脫離法身廳的蓮火鐫刻前,怕也是一樣的思路。若非如此,方骸血來到此間,發現水精像裡尚有三節鎏金指骨,照辦煮碗取了去,或許“隨風化境”的威力便不僅眼下這般。
如何移轉全身骨骼,簡直無法想像,連說起來都像荒唐的囈語,但眼前哪一樣拿到外頭去說,不會被認為是癡心妄想,白日發夢的?這麼一想似乎也就釋然了。
石欣塵怔望著雲石墩上的失骨殘指,彷彿被抽走了魂,溢於言表的是說不出的失落與徬徨,這點耿照也頗意外。
知道聖僧不是瘋子,不是在聖途終末一恢複七情六慾、便驟然迷失於誘人女體間的野獸或怪物,難道不足以安慰你麼?
她甚至不知奪走石厭塵處子之身的,正是被欲焰燒去理智、因而鑄下大錯的離三昧……厭塵姑娘明明有機會告訴她的,卻選擇保守這個秘密,怕也是深知男人在姊妹心中的地位,不希望她承受青春夢碎的痛苦和打擊吧?
女郎和少年默契渾成,幾乎是立時便察覺到他發現了自己的異樣,兩人齊齊而動,一個想閃避,一個想探問,居然撞在一處,耿照抱著她挨上雕像。
下一霎眼,水精雕像連同雲石墩大放光芒,熾烈的豪光彷彿要熔去雙眼一般,肆無忌憚地鑽顱入腦,耿照張開嘴卻叫不出聲,映目的刺白瞬間轉為紅熾,身子像被吸進了什麼東西的極深處,又似自虛空中不住掉落般,心尖兒幾乎自口中竄出,直到“砰!”一聲重重頓地,周身才突然有了實感——
這感覺耿照並不陌生。
包括眼前若有似無、如罩無形之紗的異樣隔閡,都和過往在三奇穀中,心識被吸入煙絲水精時的體感一模一樣,只是這回更清晰,更身曆其境——而這正是糟糕處。
這個身軀的主人明顯受了重傷,鼻下汩溫黏溢,顯示連吸吐都不由得呼出鮮血沫子,各處重創自不待言,痛楚似也逐漸麻痹,耿照能強烈感覺到那種命火將熄的空乏。
在玄鱗之身時,他能感受到龍皇的憤怒、輕蔑、遭受背叛的痛苦等,然而眼下卻出乎意料的平靜,身主既不畏死,也無絲毫不甘怨憤,寧定到幾乎讓人忽略了眼前慘烈的修羅場:
滿地殘肢,滑膩的鮮血流淌如湖泊,倒地的屍骸與四周散成包圍圈的敵人,都穿著某種奇異甲胄,看似散發金屬光澤,甲殼卻薄如紙張,連貼覆在身上的樣子都很奇怪,完全違反了少年對金鐵質性的理解。
不只鎧甲,這幫人手中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門,不僅形制各異,樣子也有著強烈的“不屬此世之物”的異質感,如重玄石的鐫刻,或神仙門的蓮火圖騰;唯一的共通點是兵刃上所嵌的金色圓徽,跟耿照在方骸血錦囊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差別僅在於圖形不同而已。
他留意到,沒有一名敵人的異甲有破損,死傷均來自甲片無法遮覆的部位,可見這副身體主人的劍法之高,即使性命垂危,對手又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仍不敢輕近。
從場景上判斷,此人是背倚忌颺的雕像,就著雲石墩負隅頑抗。
他以左手持劍,通體色作暗金、猶如陳銅般的劍形也十分怪異:劍身是拉得極為狹長的鋒銳三角,雙刃末端在接近護手處的線條收卷如箭鏃,劍柄則像極了三鈷杵,碩大如瓜錘的劍格雕成三面佛,劍首(劍柄末端)卻是三枚髑髏,既莊嚴又妖異,不像劍器像法器。
暗金色的鏃形刃上不沾膏血,脊厚刃薄,雖沒能在甲上砍出缺損,劍刃也不見崩牙,足見劍質未輸,鑄成此劍的大匠之能,也對得起劍者了。
耿照的注意力稍稍從劍上移開,發現劍主所著,乃是一襲袒右肩的雪白袈裟,未染血處幾與鎏金的白玉地面同色,居然是名僧人。
“……優曇跋羅!”包圍圈露出個缺口,一名身披重甲、頭戴鹿鍪的男子越眾而出,長槊戟指,沉聲喝道:“今日成身寶輪將易新主,乖乖交出‘無漏心果’,本侯便留你全屍,送回大雄寶殿!”氣勢如統萬軍之將,暴喝聲落,周圍無不連退幾步,卻沒有人擔心僧人有突圍生還的機會。
染血佛者口誦佛號,平靜道:“血角侯,我已見你之未來,前半生自負聰明,後半卻不免渾噩,終日於泥水糞汙之間打滾,瘋固無歡,醒亦餘恨,何妨……何妨放下屠刀,讓貧僧渡你。”
“呸!”被稱作“血角侯”的鹿鍪男子怒極反笑,烈眸一眥:“禿驢!死前還嚼舌根——”這句話卻沒能說完。
暗金烈芒如潮暴綻,朝四方蜂擁而去,勢吞天地!出招瞬間,耿照與僧人心念合一,此式驚天之劍的名目湧上心頭:“這是……六度萬行之劍!”
“是啊。”心識內萬念俱止,僧人忽轉過頭來,俊美到看不出年紀、甚至帶點稚氣的白皙臉蛋沖耿照眯眼一笑,聲音聽著卻無比寧定,不興波瀾,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我也看見你和她的未來了。你們把這式劍法帶給她,將來須用得上;至於你嘛,別老作繭自縛啊!睜開眼來!”往耿照腦門用力一敲!
一痛之間,彷彿有什麼迸裂開來,耿照清楚聽見如撕厚紙般的“嘶啦”細響,跟著左肩一陣劇痛鑽心,倏忽又從一片漆黑的識海,被扔回那名喚“優曇跋羅”的僧人體內。
睜眼見先前合圍的眾人不分遠近,悉數癱倒,儘管身上的異甲鏜亮照人,甲片外卻是瀝血披創,連那鹿鍪重甲的血角侯都橫槊跪地,甲隙間鮮血淅瀝瀝地滴落在地,模樣十分狼狽。
耿照作夢也想不到,六度萬行之劍竟有這等神威,而優曇跋羅這身化萬千的一劍之所以未能一舉逆轉形勢,全繫於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分持劍匕、雙兵交叉在身前,擋住了僧人垂死一擊的青袍男子。
鮮血滴答落地的聲音彷彿轟隆震耳,耿照勉力凝聚目焦,在瞧清楚來人的面孔之前,率先映入眼簾的是落於階前的斷臂、被血膩迅速浸透的雪白袈裟袍袖,以及握在斷手中的暗金色三鈷杵劍。
青袍男子同樣也只出一招,不僅擋住了六度萬行劍的殺著,更斬斷當世佛門第一神劍——優曇跋羅的用劍手,連著三乘佛門的護教聖劍“萬法歸一”。
“青、青霄白露掌中擎……”僧人喃喃道,似帶一絲酣暢與釋然,彷彿意猶未盡:“當真是……名不虛傳啊!”呃啊一聲,仰頭釃血如長虹,面若淡金,殘軀微搐。
青袍男子右手一擲,徑搠長劍於地,長逾一尺的“雙手帶”劍柄連著韌薄的劍身嗡嗡晃搖,聲若龍吟。男子冷著俊臉,隨手將穿甲長匕還入腰鞘,連斷臂拾起了劍,正色道:“‘萬法歸一’我收下了。交出‘無漏心果’,給你個體面無痛的死法,優曇跋羅。莫逼我拷問你。”
“我……也看見了你的未來,宇文中擎。”耿照感覺僧人的心情不只平靜,甚至帶著某種寬慰——“釋然”並不是隨口說的,除這兩個字,耿照有限的語彙中找不到更能貼近優曇跋羅發自內心的坦然與欣悅,毫無不甘忿懣,甚至帶有一絲絲悲憫。“還有過去。”
青袍男子一震,劍眉軒起。
“你們終究會長相廝守的,分別……只是暫時。‘天長地久’於凡人是可怕的刑罰,對……對你倆不是,多好啊!別再別擔心了。”
那青袍男子宇文中擎的面色幾度變換,銳目凝光如實劍,似想搠穿這名垂死僧人的腦袋,剖開瞧瞧他弄什麼玄虛,卻始終找不到半點破綻。
如此清澄的眼眸,天真如孩童的笑意,怎能出現在慘遭同門算計、身死志滅的不幸之人身上?宇文中擎不由得躊躇起來。
“君……君侯容稟。”身後,“血角侯”魏秦撐著鋼槊艱難支起,但其實他跟本站不起來。優曇跋羅的劍勁粉碎了他全身的真氣,即使只挨一劍都足以癱軟大半個時辰,適才眨眼間可不只捱了一劍而已。“這廝……和他的師兄弟們一樣詭詐,為防‘成身寶輪’的禿驢說話不算話,屬下以為拿下這廝,回去好生拷掠,日後必有大用。”
此番靈囿莊盡起精銳,“卅三神異”幾乎傾巢而出,用上各種陰謀算計,再加上現世佛脈的至高表率——“成身寶輪”中,覬覦萬法歸一和無漏心果二寶的內鬼暗助,才得將優曇跋羅逼入死地。
當然,法身廳與應身廳之間的連接通道也幫了大忙,優曇跋羅全未料到會因此孤身被圍,陷入絕境。
魏秦甚至誇口毋須君侯出手,哪知生死俄頃之際,仍賴宇文中擎及時趕到,靈囿莊才免於全軍覆沒。
優曇跋羅污衊他後半生泥水打滾的妄言猶在耳畔,不給點顏色瞧瞧,難消魏秦心頭之恨。況且佛門的禿驢向來狡詐,此非無的攀誣,成身寶輪若只換了個頭面人物,仍以正派自居,專與靈囿莊作對,為殺優曇跋羅傷損如斯,豈非白饒?保不齊蓮宗打的正是這個主意。
按魏秦的意思,佛門聖劍.萬法歸一和無漏心果,至多隻能給一樣。不狠狠吊著成身寶輪的胃口,這幫假惺惺慣了的作死禿驢得遂心願,怕不是要飛天了?
君侯素來惜英雄。瞧他動搖的模樣,萬一放走了優曇跋羅,後果不堪——
宇文中擎拔出長匕白露,踏前一步。“交出無漏心果,我給你個痛快。說!”魏秦不知小禿驢是哪句話激怒了青年,但這個發展只能說沒法兒再更好了,不禁狂喜。
優曇跋羅笑起來。“無……咳咳……無漏心果的發動,需要強烈的……怎麼說呢?情感?意志?咳、咳咳……好像……好像都不對。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宇文中擎和魏秦面面相覷。不就是本武功秘笈麼?頂多再有幾句不落文字的口訣……“發動”是什麼意思?莫非此地藏有什麼機關?成身寶輪的死禿驢全沒提過啊!
“就是強烈。”僧人的眸焦逐漸渙散,但他的語氣太平靜、太欣悅了,彷彿畢生的辛苦終至大圓滿之境,為見命定的救世之人走到了這一步,諸事已畢,眾生皆有救,大劫必有解,再無半分遺憾,連聽者都沾染了這份寧定,無人想過阻止他繼續說話。“我注入的強烈情感,你得猜中並對上了,足夠強烈,才能重新啟動無漏心果。”
他在識海裡對耿照說。
“此物不是留給你的,別擔心。時候到了,有緣人自當出現。離三昧讓我帶句話給你:‘別告訴她。’時候到了你自會明白。說與不說,留給你自己決定。”
身穿白袍、背負鈷劍,全身籠罩聖光,模樣忽如返回孩提時代般、玉雪可愛的小沙彌對他雙手合什,燦笑道:“能在最後見到你,知道世上真有你,實在是太好了啊!阿彌陀佛——”
心象之外,四百年前圍僧人於忌颺像前的兩大魔頭交換眼色,宇文中擎如夢初醒,話不及出,正欲施展分光化影撲上前去,一匕搠穿妖僧的咽喉,優曇跋羅已背靠雲石墩一倚,大笑聲中,渾身的毛孔滲出金燦燦的泥金漿液,整個人彷彿化成了羅漢金身!
驀地,水精雕像綻放豪光,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形巨力將除了優曇跋羅以外的人通通震出,連身負“解銜星隕”之能的宇文中擎也難擷抗,僅能於彈飛間再度施展分光化影,穩穩立於柱殿之外。餘人悉數飛出,宛若炮石,不乏撞死在殿內柱頂,撞得全身骨肉糜爛的。
待刺目光華散去,階台上哪裡還有優曇跋羅的蹤影?只餘一灘糊爛血肉。而原本通體透明的水精雕像不知何時,嵌進了一副鎏金骨架,纖毫畢現,钜細靡遺,任憑宇文中擎使盡功力,以青霄羽劍之利也難壞雕像分毫,無從探究骨骼何來、又是何物,只能徒呼負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