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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网络行者会梦见赛博后宫吗?(下)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子墨就被通讯界面上一连消息震醒了。

  发信人栏赫然挂着政华悠理的名字。

  从发送时间来看,对方大概从五点就开始轰炸了。

  【喂,为什么不接通讯?!】

  【那老登简直不可理喻,一大早就把宅子门的权限锁了,想关我禁闭,居然还想让我去给那个黑川道歉?简直就是在做梦。】

  【还好我醒得早,直接翻墙出来了。之后几天可能住你那,我把定位发给你了,你来接一下我!】

  【还有一件事,我的零花钱账户被锁定了,之后要用你的钱,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还欠我呢!】

  附带了一个定位坐标,是在第七大道的“马吉”快餐店。

  子墨从床上坐起身来,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

  这位二小姐向来是行动派,回到家要是能安分下来才真叫见了鬼。

  不过,直接离家出走跑来找自己,未免也太胡来了些。

  哪怕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政华家现在肯定已经派人在城里到处找她了。如果这时候被政华的人逮到自己和悠理待在一起,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要是放着不管,天知道她还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子墨叹了口气,离开了宿舍。

  早晨的街道上起着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天空下行人还不算很多,低空穿梭的轻轨列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悠理选的是个很偏僻的地点,距离这里需要走过数条长街。

  子墨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穿过晨雾,快步朝着目标地点走去。

  与此同时,一栋高档公寓。

  一栋位于郊区的别墅内,布莱德正晃动着高脚杯里的淡色液体。

  全息屏幕悬浮在他面前,画面正实时传输着一段主观视角影像。

  画面有些轻微的晃动,前方一百米处是一个黑发少年背影。

  【沃森先生,目标已经盯住了,就在第七大道附近。】

  通讯频道里传来粗哑低沉的嗓音。

  “做得干净点,别在主干道上动手,引来巡警很麻烦。”

  【放心吧沃森先生,咱们兄弟在工业区办过不少这种差事,保证挑个监控盲区。】

  在布莱德看来,那个叫何子墨的家伙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底层垃圾。

  “真不知道那臭老鼠到底哪点吸引人了。”

  昨晚在宴会上,艾希居然对那穷酸小子百依百顺,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一眼。这种事情对布莱德来说,简直比丢了几百万欧元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一个穷学生,凭什么能在那种场合抢走他的风头?

  “卸他一条胳膊,或者打断几根肋骨就行,给他留条命。让他好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后离不该碰的人远一点。”

  【明白,沃森先生,我打了那么多年黑拳,最知道打哪里又痛又不会死人了。我的义眼视角已经跟您的终端同步了,保证让您看个过瘾。】

  “很好,办得漂亮点。”

  切断通讯,布莱德抿了一口他老爹收藏的白酒,被浓烈的酒精呛去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什么酒这么冲。”

  他有些狼狈地坐回沙发里,准备欣赏接下来的单方面殴打。在他的认知里,像何子墨这种没装什么义体的平民,在这几个黑拳打手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

  因为心里在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安抚悠理,以及碰面后该怎么安排才不会被怀疑,子墨并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异常。

  直到脑机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后方存在持续跟踪的信号源,距离您大约三十米远,主人。】

  “……艾希?”

  【是我。根据步态分析与外观比对,后方的个体配备了大猩猩手臂。建议您提高警惕。】

  他已经没心情问艾希,她是怎么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进入他的脑机通讯频道了。

  当务之急。子墨借着路边车辆的后视镜,往后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大约几十步后面,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慢悠悠地跟着。他们穿着工装和背心,手臂很粗明显是经过了改造。

  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幕后主使是谁。

  昨天才刚让布莱德丢了面子,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门来,除了他的报复,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按照子墨以往的习惯,遇到这种麻烦,最聪明的做法显然是能躲就躲。

  或者,直接给政华未央发个通讯。

  只要她一句话,不管是布莱德还是这几个帮派打手,都得老老实实地缩回去。

  可是……

  看着脑机的通讯录界面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滑开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她保护自己。更何况悠理刚刚才为了反抗家族跑了出来,自己要是转头又去依赖政华家的庇护,未免显得太窝囊了点。

  虽然这么决定的自己很帅气,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对方可是三个打黑拳出身的壮汉,身上的改装义体少说也有几百公斤的出力,而自己除了一副没怎么经过强化改造的原装肉体,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不必感到焦虑,以您的能力,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

  “你说得倒轻巧,但是对面的大猩猩手臂一拳就能把我打成肉酱。”

  子墨吐槽道。

  【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义体。】

  “你在开什么玩笑。”

  大猩猩手臂专门用来近身肉搏的重型液压义体。自己的普通肉身,挨上一拳估计肋骨就全碎了。

  艾希的话音刚落。

  少年感到脑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奇怪的记忆增加了。

  那是一整套残忍、高效、完全以废掉敌人行动力为唯一目的的近身格斗技术。

  ——如何让人体关节达到反向承重极限、颈动脉窦受压后迅速休克、义体连接轴承与人体血肉连接结构的弱点……

  不止于此。

  这些技巧,就像是他已经反复演练过上百次一样。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东西,完全是手上沾染了鲜血的佣兵才能掌握的技能。

  ……究竟是从哪来的?

  但是。

  眼下的情况显然容不得他去深究。

  身后的打手似乎是觉得附近的地形适合动手,正在加速缩短距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但在这一刻,长久以来被压抑在心底的烦躁与戾气,终于压过了逃避的念头。

  布莱德既然这么喜欢纠缠不休,那就随他的愿。

  如果一退再退,以后只会有数不清的麻烦找上门来。

  何子墨脚步一偏,毫无预兆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后巷。

  后面的打手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狞笑。

  “这小崽子自己往巷子里钻,跟上去!”

  ……

  都市的巷子逼仄潮湿,两侧是高耸的旧楼外墙,各种私拉乱接的黑色线缆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前几天为了躲开艾希,子墨在这片巷子里逛了很长时间,对地形已经很熟悉了。

  利用错综复杂的巷道,他始终与身后的追兵保持着二三十米距离。既不让他们轻易追上,又不至于让他们完全跟丢。

  七拐八绕后,前方出现了一间没有悬挂任何招牌的小门面。

  门帘是用废旧橡胶皮拼接起来的,是一家专门做冷兵器的无名黑店。

  子墨掀开门帘闪身进去,前后不过半分钟时间。

  等几个打手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前时,子墨已经掀开门帘重新走了出来。

  他的两只手空空如也,外套也没有任何鼓起的痕迹。

  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这小子刚才进去到底干了什么。

  “站住!小崽子别跑!”

  为首的壮汉大吼了一声,大步跨上前。

  子墨没有任何迟疑,转过身拔腿就跑。

  十多秒后,奔跑声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堵高达数米的水泥墙,上面布满了杂乱的涂鸦。

  这里是一处死胡同,头顶只有一线逼仄的天空。

  何子墨转过身,背对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平静地看着巷口涌进来的三道高大人影。

  三个壮汉将狭窄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男人扭了扭脖子,义眼里红光闪烁,正忠实地将这里的画面传输给另一端的雇主。

  他扫了一眼四周封闭的环境,回头冲身后的两个跟班摆了摆手。

  “在外面守着,别让路过的闲人进来扫兴。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鸡仔,老子一个人收拾就足够了。”

  两个跟班哄笑了几声,抱着手臂退到巷口把风。

  领头的男人一边向前迈步,一边将粗大的金属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乖乖站好了,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也就是断你几根骨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子墨自然不可能站在原地白白挨打。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抡起拳头就直奔面门而来。

  迎面压过来的风压让人本能地浑身发紧。

  子墨迅速偏过脑袋,整个人向左侧压低身形躲闪。

  然而男人的临场经验显然比预想的还要老道,落空的直拳在半空中刹住,借着液压轴承转向,顺势横向扫了过来

  逼得子墨不得不双脚点地,向后一退。

  “砰!”

  打手的半截小臂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左边的墙里,碎石和粉尘簌簌地往下掉,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深坑。

  要是刚才这一拳砸在脑袋上,当场脑浆迸裂都算轻的。

  “都叫你乖乖站好了,省得老子一不留神打中要害直接要了你的命。”

  他甩了甩义肢上沾着的碎屑,语气里满是戏谑。

  在肉体对抗里,重量级向来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格斗教学里把那些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吹嘘得多么神乎其神,在绝对的动能输出差距面前,轻量级选手掌握的花哨把式大多只是自欺欺人。

  对方只要有一拳命中躯干,造成的钝性挫伤就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而自己就算全力击打在对方的下巴上,也很难撼动那厚实的肌肉与强化骨骼。

  现在的处境就是这么现实。

  打手的拳风接二连三地砸过来,子墨除了不断侧身、后退和变向躲闪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正面对抗的余地。

  活动空间被迅速压缩。

  只要对方再逼近几步,自己就会彻底被堵死在墙角。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把自己改造得像头大猩猩,但动作却不像街头混混那种毫无章法的王八拳。他的步伐非常紧凑,下盘极稳,抱架几乎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正在有条不紊地封锁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这是个在地下黑拳八角笼里打过很多年比赛的职业打手。

  不过,子墨刚才去的那家黑店,可不是单纯进去逛的。

  这些天为了甩开艾希的跟踪,附近错综复杂的小巷被他摸了个清楚,自然也清楚那些黑作坊都在卖些什么东西。

  藏在右手袖口内侧的东西,随着手腕的轻微下垂,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掌心。

  那是一柄小型直刀,全长不到半尺,配重轻巧,既能在贴身缠斗时作为暗器,也能在情急之下投掷。

  今天穿的连帽衫的袖口稍微偏长,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刚好能遮住大半个手掌,给藏匿武器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袖里藏刀向来是很阴险的手段。

  体量差距确实能让拳脚功夫变得毫无意义,但这并不代表武器没有用。

  哪怕是经过重度义体强化的壮汉,只要未受保护的软组织挨上这么一下,照样得躺地上。

  职业拳手大多在规则公开透明的拳击场较量,对街头械斗可能出现的暗器缺乏本能防备,功夫再高,也架不住冷不防递过来的一记利刃。

  然而子墨始终没有贸然拔刀。

  眼前的男人目前只动用拳头,是因为他觉得对付一个穷学生用不着大动干戈。一旦让他察觉到冷兵器的存在,就可能会呼叫巷口守着的另外两个人上来围殴,原本的信息差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必须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打手跨步上前,左手刺拳虚晃,右臂紧随其后,直掏子墨的胸口。

  子墨的身子猛地往右一躲,脸颊几乎要碰到拳头,右边的墙皮被拳风刮得噼啪作响,碎屑飞溅,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密的触感。

  就是现在。

  趁着对方全力挥拳、身体重心因为惯性稍稍向前倾斜的刹那,子墨藏的右手微小地抖动了一下,借着惯性将缩在袖管里的短刀向上甩出半截。

  刀柄瞬间滑入掌心

  子墨没有像常规握刀那样大张旗鼓地反握或正握,而是隐蔽地用中指与无名指贴住刀身两侧,手掌半蜷着,只让大约一指宽的锐利刀尖从指缝边缘露出来。

  暗沉的光线下,刀刃泛着抹阴冷的靛蓝光泽。

  金属刀身的正中央嵌着一支半透明的高压中芯管,里面淡黄色的液体正随着微小的震动缓缓晃动。

  那是高浓度的对乙酰胆碱酯酶抑制溶液,市面上一种廉价的神经阻断毒素。

  只要刀刃造成轻微的皮肉破损,内置的微压阀门就会在接触到体液的瞬间将神经毒素注入敌人的毛细血管,阻断神经信号的正常传导。

  对方的大臂肌肉在挥空之后收缩回拉。

  子墨顺着对方回收手臂的轨迹,将露在指缝外的刀尖轻巧地迎了上去。

  锋利的刀刃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像划开一张薄纸般,贴着对方上臂抹了过去。

  皮肉被划开的细微阻力从指尖传来。

  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男人的手臂内侧悄然浮现。

  淡黄色的药液在中芯管内微不可察地下降了一小截,顺着破损的皮下组织迅速进入血液循环。

  这种神经毒素被会通过霸占突触受体阻断神经信号的正常传导,让肌肉在短时间内陷入无法控制的麻痹与僵死。

  男人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那道伤口实在太浅,浅得他还以为只是被碎屑一类的东西刮过去了。

  他收回右臂,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手腕,再次摆出抱架姿势。

  “你这小子可真会躲,不能给我们省点事吗?”

  巷口的两个跟班见状发出几声嗤笑,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起哄。

  “老大,别跟这小子磨蹭了,赶紧办完事去喝酒!”

  “就是,沃森先生那边还等着看你的英勇发挥呢。”

  子墨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指尖收拢回袖口内侧,呼吸稍微有些急促,背脊距离墙壁只剩下两三个拳头的距离。

  现在的关键只有一件事——拖时间。

  只要对方继续保持这种高强度的剧烈运动,跳动的心脏和循环义体就会像催化剂一样,将神经毒素快速泵向全身。

  只要再撑过一会……

  “等……等等!”

  子墨猛地向后大跳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看起来像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别打了……我想通了,我就站在这里给你打还不行吗!”

  打手收起手臂,哈哈大笑起来。

  “现在知道求饶了?刚才不是挺能蹦跶的么。”

  “反正横竖都是断几根骨头,你下手轻点,别往脸上招呼。”

  子墨一边结结巴巴地拖延着对白,一边观察着对方身体动作的变化。

  “行,老子尽量给你留张囫囵脸,免得你那相好认不出来。”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脚下的皮靴在泥泞的地面上狠狠一蹬。

  拳头对准子墨的小腹挥了出去。

  但是。

  原本凝聚在右臂上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散开,粗壮的义肢在半空中晃了晃,竟然没能按照指令挥砸出去,歪向了一边。紧接着,他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像是有无数虫子在皮下乱钻一样疯狂颤动。

  抑制剂在血液中扩散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大量堆积的神经递质让运动神经末梢陷入了持续性的异常放电状态,全身肌肉在极短的时间内脱力。

  “操……你使了什么下三滥的……”

  打手的瞳孔急剧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试图迈开步子向前抓人,可两条腿却软得像是跌在地上。

  子墨早已在确认得手后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手腕再次微微一抖,那柄染着微量血迹的小刀便顺滑地缩回了宽松的袖口内侧。

  巷口负责把风的两个跟班一时无法理解局势的变化,只见原本占尽优势的领头人半跪在污浊的地面上,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义眼里满是惊恐。

  两个跟班见状,脑子再迟钝也明白踢到了铁板。

  “妈的,弄死这小子!”

  两人掏出折叠刀,向着何子墨冲过来。

  子墨靠在墙角没动。

  刚才之所以没用黑客手段,就是为了把脑机有限的运存资源留给他们。

  视线锁定在左侧冲过来的男人身上。

  在义眼视界展开入侵控制台,一串数据流便被发送了出去。

  【电磁短路】

  跟班没有正儿八经的防火墙,被子墨轻而易举地入侵,脖颈处爆发出一团电火花。

  然而,右侧那个男人的脖颈后方也骤然爆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

  “噼啪!”

  两声短路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的。

  两个跟班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义肢在强电流的冲击下过载锁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子墨微微愣了愣。

  ……什么情况?

  自己刚才分明只针对左边那个家伙执行了入侵,右边那个怎么也跟着一起短路了?

  他根本没有这么强的运行内存同时入侵两个目标。

  ……

  “滋——”

  【信号已丢失】

  布莱德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开什么玩笑?”

  他根本没看清那个底层的穷小子到底动了什么手脚。没有大张旗鼓的动作,也没有掏出什么武器,前后不过短短几十秒的时间,三个经常在黑拳场混迹的狠角色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全军覆没了。

  难道那小子真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天才黑客?

  后背隐隐泛起一阵寒意。

  布莱德虽然平时嚣张跋扈,看不起底层的泥腿子,但也绝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在如今这个时代,最不能轻易招惹的就是厉害的黑客。这些家伙要是真要是发起疯来,指不定哪天就给你的脑机烧了。

  布莱德的手指忙不迭地在终端上连点数下,切断了与他们的通信信道,顺便把本地的通讯缓存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时候要是被反向追踪到IP,惹上麻烦可就大了。

  “真是群没用的废物……”

  低声咒骂了一句,布莱德有些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要不要……主动去跟他打个招呼,稍微缓和一下关系?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摇了摇头甩出脑海。

  他堂堂一个仌,去跟一个穷小子低头认怂?传出去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不过就是懂点旁门左道的小把戏罢了。”

  布莱德冷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黑客再厉害,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只要钱给得足够多,这世上多的是顶尖的佣兵。大不了下次多花点钱,直接找个真正专业的狠角色去把场子找回来。

  ……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扎着黑色侧马尾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从拐角处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防风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本小姐现在非常不高兴”的神情。

  “笨蛋,你到底要让我等多久啊?”

  悠理嫌弃地绕开躺在地上的打手,向子墨走过来。

  “发了信息半天不回,要不是我顺着你定位找过来,你是不是打算死这里了?”

  “刚才那个……是你动的手?

  “不然呢?”

  悠理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我在快餐店门口吹了半天的风,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人影,肚子都要饿扁啦!所以呀,本小姐可是饿着肚子来搭救你哦~”

  悠理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不住地扬起,满脸写着快来夸我的得意。

  “行,多谢二小姐出手相救。要是没你那一下,我还真得头疼怎么对付剩下那个人。”

  子墨笑了笑,语气相当诚恳地道了声谢。

  “哼,谁要你口头道谢啊,要不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付钱,我才懒得管这种闲事呢。”

  悠理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嘴上嘟囔着。

  “嗯嗯,我们悠理最好了。不过我要先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你要捡尸啊你。”

  子墨蹲下身子,开始在昏迷不醒的打手身上翻找起来。

  对于一个合格的佣兵来说,只要时间充裕,打败敌人后基本都会摸走战利品。要知道这些人身上往往都有不少好东西,装备也可以拿去回收卖钱,有时候收战利品赚的钱会比任务报酬本身还多。

  “……”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知识?

  子墨可不记得自己干过这种事。

  做都做了。

  手指在领头打手的皮夹克内侧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出一盒平价香烟和一把指虎,随后又在内衬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硬质塑料卡片。

  那是张印着工号与磁条的门禁工牌。

  “卡多尔精细制药第三化工园区·仓储装卸部·初级操作员。”

  看着工牌上的名字,有些意外。

  “这几个人不是拳击手吗,怎么会有正规医药园区的工人身份?”

  “让我看看。”

  悠理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几乎挨上他的肩膀,发丝间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气。

  她眼底的微光迅速流转,利用政华家族在市政网络中的高级访问特权,调取了数据库中的市民档案。

  不到片刻,几个弹窗就在她的视网膜投影上刷了出来。

  “找到了。这三个家伙劣迹斑斑呢,光是聚众斗殴和非法持有违禁品的记录就有好多次,按理说早就该被吊销劳动许可进黑名单了。”

  这几个家伙确实不像是老老实实在工厂里干活的产业工人。

  “但是他们的雇佣合同一直挂在卡多尔制药的名下,从来没被辞退过。真是奇怪,那个园区对员工的背调这么宽松的吗?”

  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相关的信息。

  他查过布莱德的背景。

  如果没记错的话,卡多尔精细制药第三化工园区主要的物流与仓储管理工作,似乎正是布莱德的父亲——物流主管威尔·沃森所负责管辖的区域之一。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倒还算不上太严重。

  不过是打手挂着正规工人的身份领薪水,摆明了是某些人用来干脏活的手套。

  正想着,他又在他衣服内架中摸到了一个触感奇特的小物件。

  扯出来一看,是一个用高分子聚合物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管,里面装着几克细腻的白色粉末。

  那管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纯净的雪白色泽,质地细腻,几乎没有任何晶体结块和杂质。

  而且不止一支,足足有三支。

  “这是什么?”

  子墨拿出一支晃了晃,向悠理问道。

  悠理眨了眨眼睛,义眼迅速切换成微距光谱分析模式,淡紫色的扫描光束在透明管壁上轻轻扫过。

  “咦……居然是这个东西。”

  她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巧的鼻梁微微皱起。

  “这是高纯度的‘深红呼吸’。”

  “深红呼吸?那是什么。”子墨一愣。

  “是毒品,你这笨蛋。”悠理翻了翻白眼。

  这种违禁品在市面上并不多见。

  它是一种四氢异喹啉衍生物,能够完美穿透人体的血脑屏障并精准激动特定的多巴胺与内源性受体,具有极高的成瘾性。

  生产过程最关键的步骤是几步中间体环化,需要在超临界流体环境下配合毒化贵金属加氢催化剂才能完成。

  地下小作坊绝对折腾不出这种纯度。

  任何一处温控或者溶剂极性出现微小偏差,产物就会降解成毫无作用的物质。

  正因为这种严苛的工艺壁垒,加上关键的前体化合物全部被各大跨国巨头控制,导致这类东西在黑市上的价格比同等重量的黄金都贵,向来只在权贵阶级私下流通。

  几个替人收账打架的底层工人,哪怕不吃不喝干上数年,也买不起这么一小管的剂量。

  “卡多尔制药在名义上不允许生产毒品,但是四氢异喹啉可生产的不少,园区会利用这个中间物生产肌肉松弛剂、神经修复剂和一部分抗癌药。”

  悠理的兴趣越说越浓,原本离家出走的不愉快一下子被抛到了脑后,像是个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小侦探一样,眸子亮晶晶的。

  “这帮打手是谁派的?”悠理问。

  “应该是布莱德·沃森。他的父亲是第三化工园区的物流主管。”

  “你是想说,那个主管管辖的物流仓储……就是中间体运出园区的暗道?”

  “嗯,这个就是看你的推测啦。”

  事情的脉络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

  布莱德之所以能随随便便调动这些挂靠在园区名下的打手,不仅仅是因为他物流主管父亲的职权,背后显然还牵扯着更为庞大的灰色利益链条。

  只是。

  听到政华二小姐的肚子里,发出了不雅的咕噜噜叫声。

  悠理小脸一红。

  “不过,先去吃饭吧?”

  “也……也是,都怪你来得太慢了,我早饭都没吃呢。”

  悠理一边小声嘟囔着,眼睛微微亮起,现场的坐标和录下来的数据包便被一股脑打包发了出去。

  收件人那一栏挂着政华未央的名字。

  “已经给姐姐发消息了,她会派人过来把这几个家伙带走审讯。至于我们……”

  悠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子墨,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今天你请客,不许推脱!”

  ……

  陪悠理在街角的小餐厅吃完饭,顺便给维尔西娅那边发了条简讯。

  第一件紧要事就是给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找个落脚点。

  研究所那边空置的宿舍挺多,维尔西娅随口就答应腾出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单间来。

  至于为什么不去住悠理和她姐姐平时在学院附近的那套豪华公寓。

  “开什么玩笑,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明明白白写着家族信托的名字好不好?”

  用悠理的话来说,要是住进去,岂不是等于变相向家里低头妥协。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饮品店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

  悠理咬着吸管,双手捧着一杯廉价冰美式,语气理所当然。

  餐厅的环境算不上多好,头座椅有些破皮,不过这位大小姐,此刻倒是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小口小口喝着苦涩的浓缩咖啡。

  比起咖啡的品质,她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

  在悠理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下,子墨只能把早晨被布莱德派人堵在胡同里的经过挑挑拣拣地交代了一遍。

  “我去,那个布莱德居然这么坏……”

  “在学院里看着人模狗样的老实相,没想到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子墨还真没想到布莱德在悠理心里是这种形象。在他的印象中,那家伙完全就是个恶少。

  子墨刚想附和两句,对面的视线却忽然毫无预兆地转了个方向。

  原本还带着同仇敌忾意味的目光,在落到子墨身侧时,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那里正安静地坐着一名蓝发少女。

  艾希穿着简单的常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宛如精致的人偶,从坐下来开始就没发出过半点动静。

  “不过……”

  悠理的语调骤然拉长,危险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这个蓝头发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时候坐你旁边的?”

  “光有我和姐姐还不够吗?她才转来精英班几天啊,你就给勾搭上了?!”

  毕竟,悠理知道布莱德和子墨是因为艾希产生矛盾。她对这个莫名奇妙横插一脚有充足的理由产生敌意,更何况,少女还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子墨身边。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几桌客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在子墨、悠理以及艾希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意味。

  子墨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压低声音打圆场。

  “小声点……周围人全在看这边呢。”

  “我都说了,她只是临时跟着我,我自己都没搞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寸步不离。”他解释道。

  “少来这套借口!”

  悠理双手抱胸,冷笑着扯了扯嘴角。

  “世界上那么多人,她怎么不去跟着别人,偏偏就非要赖着你?老实交代,你们私底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艾希微微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悠理激动的反应感到困惑。

  天青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悠理,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平淡语调说:“因为主人就是主人。”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端着咖啡的子墨手抖了一下,差点洒在裤子上。

  “主……主人?!”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羞恼还是被气到了极点。。

  “你们两个大白天在公共场合,正大光明玩上角色扮演了是吧?!”

  子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恶狠狠地瞪了身旁的蓝发少女一眼。。

  接收到严厉的目光制止,艾希眨了眨眼,倒是很听话地把嘴闭上了,乖乖坐着继续充当毫无生机的漂亮人偶。

  “听我解释,这可能是艾希的认知障碍导致的称呼问题,跟角色扮演完全没有关系……”

  ……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给悠理点甜点,又是赌咒发誓解释了半天,才总算是让对面的大小姐勉强相信这确实只是某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

  不过那双义眼依然时不时警惕地在艾希身上扫过,显然戒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哼,暂且相信你一次。”

  悠理气鼓鼓地喝了一大口咖啡,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那个所谓深红呼吸的事情,我打算好好调查一下。”

  悠理开始说起她真正想和子墨谈的事情。

  子墨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她。

  正常人听到这种牵扯到公司高层、违禁品走私之类的事情,第一反应多半都是离得越远越好。

  “你对这事怎么这么上心?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差事。”

  “为什么不上心?”

  悠理眨了眨眼,刚才的醋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兴奋。

  “马上就要到毕业季了,学院里的课程早就停得差不多了,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她微微倾过身子,压低了嗓音,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

  “我最近看了几部侦探类的超梦。虽然影视剧里的侦探经手的都是些凶杀案,而我们碰上的大概率只是走私腐败,但顺着线索把藏在幕后的家伙揪出来的过程,本质上是一样的!”

  听着悠理天真的发言,子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这种触碰别人利益、有可能掉脑袋的事情,当成真人解谜游戏来玩,大概也只有政华家这位被保护得太好的二小姐能说得这么轻松。

  不过……

  子墨倒也没有开口反驳的意思。

  悠理想要的是当大侦探的乐趣,而他考虑的则是更现实的问题。

  布莱德那个家伙今天能雇打手在巷子里堵人,明天就可能用更下作的手段找上门来。只要威尔·沃森依然稳稳当当身居高位,布莱德就总拥有调动灰色资源的资本。

  说不想报复那是假话。

  既然对方主动把把柄送到了眼前,哪怕不能直接让那位位高权重的物流主管彻底落马……只要把走私违禁品的证据捅出去,也足够让沃森狠狠脱一层皮。

  没了爹在背后撑腰,布莱德不过是个草包而已。

  彻底拔掉这个潜在的隐患,比什么防范手段都管用。

  “行吧,既然名侦探小姐这么有兴致,那我肯定全力配合。”

  子墨笑了笑,把喝空的咖啡杯推到一边。

  “不过既然要查,总得有个切入点。光凭那几个底层打手,恐怕很难直接咬到上面的管理层。”

  悠理听到这话,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上快速划过一道淡蓝色的光轨。

  “这还用你说?不过卡多尔工业园区的安保级别不低,直接潜入肯定不现实。”

  子墨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理清了思路。

  “既然是违禁品,生产出来的东西总归要想办法运出去。可以去看看外围的仓储中转站还有车队。”

  悠理点了点头:“再等一下那几个打手的审讯结果。”

  “等姐姐把他们的供词发过来,我们就能锁定知道具体是从哪个仓库提的货,送到哪里。”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快速入侵芯片,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

  “在这之前,先黑进园区的物流调度系统看看好了。”

  ……

  市区公共墓园。

  这里是记录逝者的地方。另外,据说欲之城的传奇都在这里。

  在都市三环以内,并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大片墓园。这里的墓地被压缩成了一面面高耸的墓墙,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像城市档案库。

  每一座墓,实际上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储存舱。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墙体之中。

  远远望去,那些墓格很像银行的保险柜——数以千计的金属小门按照统一规格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十米高的位置。

  这样的墓墙,一共有好几堵。

  每一个格子,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逝者。

  墓格内部并不大,通常只能容纳一只骨灰盒,以及经过登记的遗物。

  在这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人们反而允许这些东西继续存在于墓格之中。

  因为对于活着的人而言,遗物往往比数据更接近一个“人”。

  这种市区墓格最大的特点,就是永久存放。

  只要家属支付费用,骨灰与登记遗物便可以一直保存在这里。

  理论上不会因为城市改造、土地开发或者墓园经营变化而被迁移。

  但“永久”在欲之城从来都是昂贵的。

  这里真正出售的,不仅仅是一个小盒子的空间,而是城市中心的一块永久土地使用权。

  因此,一个小小的墓格,价格却可能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数年的收入。更别提还有更高档的大型墓格了。

  而且越下面、越容易被亲属找到的位置,价格越高。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种奢侈品,大多数底层市民不会考虑。他们更倾向于选择城市郊区的墓园。那里价格便宜,缺点是没有保障。

  当然,也有不少拮据的家庭会把好几位亲人的骨灰盒硬塞在同一个狭窄的小格子里。

  至于子墨大半夜跑来这里的原因……

  “谁知道他们竟然把墓地当做交货接头点呀?!”

  悠理压低了声音抱怨着,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子墨身边靠了靠。

  深夜的冷风嗖嗖地刮过,将周围两排高耸的金属墓墙吹得发出细微的轻响。

  公共墓园本身存在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

  逝者下葬之后,系统只会为一到两位直系亲属提供开启墓格的秘钥,在提前在终端上向墓园管理方提交申请,得到许可后才能完成解锁。

  根据那几个打手嘴里撬出来的情报,据说是下游制毒帮派有人在墓园工作,结果把这里变成了走私运货的链条之一。

  打手们平时根本不需要提前通知墓园报备,就能直接凭借特定密匙打开指定的暗格。

  每次运送过来的中间物,都会被分散藏在墓园里预设好的六个格子里。至于后面的接货流程,具体由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取走,那几个打手也不知道。

  现在的时刻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整。

  墓园的工作人员早就打卡下班了,四下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墓格前闪着幽幽的暗蓝光——都是墓格主人的名字,某某某之墓。

  子墨和悠理是黑掉门禁溜进来的。

  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确认找到打手供出来的那几个墓格,以及所对应的管理员身份。

  四周静得有些吓人。

  微风刮过墓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人在阴影里低声抽泣。

  原本在来之前还信誓旦旦宣称“区区墓地有什么好怕的本小姐连旧网AI都不怕”的悠理,此刻脚步却明显放慢了。

  少女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半步,几乎整个人贴在子墨身后,一只手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角。

  “喂……子墨,你走那么快干嘛?”

  “你刚才在车上不是还说要带头冲锋吗?”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一堆碳化物罢了。”

  悠理小声反驳着,但抓着衣角的手指却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子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听说过电子游魂的传说么?那些在大崩溃时期深潜的、脑机被烧毁的黑客,其实肉体死掉之后,残存在网络里的意识并没有解脱。他们就顺着未加密的民用网络到处游荡,专门挑这种阴气重、全是死人遗物的地方聚集。一旦碰到落单的人,就会顺着强行侵入进去夺舍……到时候,你可就不是你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衣角猛地被扯得死紧。

  “笨蛋子墨!闭嘴啊!”

  悠理整个人几乎撞在他背上,脑袋埋在他肩后,气急败坏地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

  “这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你这家伙少编鬼故事吓人!”

  “好好好,不吓你了,到了。”

  子墨停下脚步,在面前那堵最厚重的墓墙下方站定,指了指嵌在金属墙柱上的管理控制台。

  子墨熟练地从手中抽出生物线缆,从接口插了进去。

  【系统载入中】

  只过了几秒钟,系统便被接管,屏幕骤然亮起。

  他将整个墓园的存储档案强行调取出来。

  光幕上密密麻麻弹出了大量的人员名单,总数居然有好几万条记录。

  “这么多……”

  子墨看着瀑布一样刷新的名字,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要是漫无目的地逐个翻找,怕是几天都干不完。

  好在墓格都是分区管理的,那帮家伙放货的地点全都在A区。毕竟那里全都是售价高昂的高档墓格,虽然价格比平价墓格贵出数倍,但舱体空间宽敞,一次性能够塞进去更多货物。

  过滤器启动后,名单总算缩减了一大截。

  即便如此,属于A区的墓格记录依然有数千条之多,想要在这堆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被他们占用的格子,依旧是个相当耗费眼力的苦差事。

  结合最近半个月里没有频繁的开箱记录……

  随着指令交叉比对,光幕上的列表飞速缩减,最后只剩下六行标红的数据。

  对应的后台修改权限全系在同一个工号名下。

  “找到了。”

  子墨调出对应的管理员档案。

  屏幕上弹出一张证件照,是个小麦色皮肤的墨西哥裔男人,登记的名字是马尔科·德尔加多。

  “马尔科……维护A组组长。”

  悠理熟练地调出市政公共档案库,调取此人的背景资料。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瞳孔中流过,几秒钟后,少女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奇怪,这家伙居然是纯正的良民,连违章罚单都没吃过,更别提加入任何黑帮组织的记录了。”

  “完全清白的普通市民,能有胆子给帮派当毒品运货中转人?”

  子墨看着档案里的资料,显然不太相信这种巧合。

  “等等,再往下看家庭关系这一栏。”

  悠理光标在义眼世界上轻轻一滑。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于街头枪击,他是靠着兄长一手抚养长大的。而他的父母,还有那位抚养他长大的亲哥哥……全都是瓦伦蒂诺帮的成员。”

  少女微微仰起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档案照片上那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管理员面孔。

  ……

  根据查到的编号,子墨和悠理很快找到了藏货物的墓格。

  打手说今天白天才去放过货,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个黑帮说不定还没取。

  只要找到赃物,就有切实的证据了。

  “就是这里了,第一个。”

  核对过编码,抬手在数字键盘上输入打手交代的秘钥。

  “咔哒。”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咬合声,金属仓门向外弹开小段缝隙。

  伸手将门拉到底,借着终端屏幕的光亮往里面打量。

  里面并没有摆放任何花哨的祭奠品,逼仄的合金格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六个黑色的长方体匣子。不过从材质还是尺寸,这好像还真是骨灰盒。

  “居然真的还没被取走……快拿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悠理凑上前,探头往格子里瞅。

  伸手捧出最外面的黑匣子。

  指尖在卡扣上微微用力,盖子啪嗒一声弹开,露出来的并不是骨灰罐,而是防震泡沫。

  剥开泡沫垫,便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透明玻璃管,管内是淡黄色的油状液体。

  悠理拿起一支玻璃管,眼睛发出光芒开始扫描,义眼内置的光谱分析仪迅速运转起来。

  “果然是四氢异喹啉,纯度相当高,完全是工业级产品。”

  “一支摸着差不多十克左右,一个盒子里装了二十支,这一整格有六盒,一共有六个格子……”

  悠理开始在脑内飞速核算数据。

  “按这批货的纯度来看,合成深红呼吸时的质量转化率相当可观,成品重量还会增加大约一成左右。现在黑市上深红呼吸的散货价,每克差不多能卖到两三千欧元。”

  少女将玻璃管放回泡沫垫内,转头看向身侧的子墨,眸子闪起了兴奋的光芒。

  “也就是说,光是这批货做成成品以后的总价格就会超过一千万欧元。我们这算不算是发现了一条超大规模的地下制毒链条?”

  “……一千万?”

  子墨愣在原地,视线落在那排玻璃管上,整个人不由得有些恍惚。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对于千万级别的数字实在缺乏直观的概念。他为了几百上千欧元报酬就得当牛做马,一千万实在是穷尽想象也难以企及的庞大财富。

  悠理看着子墨有些发怔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概念对吧?这么说好了,这些钱要是拿到城郊的富人别墅区,差不多能买下三分之一个带停机坪的高档独立庄园了,当然市区内就要考虑高档大平层了,价格和郊区别墅也差不多。”

  “这还只是单次中转的货……真不知道威尔·沃森在整条利益链里能分走多少油水。”

  难怪布莱德那家伙能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挥霍起钱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些年的企业高管干点灰色交易并不奇怪,但像威尔·沃森这个数量级的……

  确实是人中龙凤了。

  “看看剩下的几个。”

  两人按照打手提供的秘钥,把剩下的五个墓格依次打开核验。

  无一例外,每个格子都塞满了同样规格的货物,显然取货人还没来得及过来交接。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人赃并获。”

  悠理把最后一扇金属门合上,拍了拍手。

  “既然东西都在,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明天直接去找那个叫马尔科的管理员好好‘聊聊’就行。”

  只要从马尔科嘴里撬出下家的提货方式和运输路线,整个链条就彻底暴露了。

  只是。

  子墨的目光落在这个格子旁边的一个格子上。

  幽微的淡蓝色荧光,显示着墓格主人的名字。

  他先前都没注意到,但当他看到的时候,呼吸都忽然滞了一下。

  【藤原小雅之墓】

  悠理注意到他的异样,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目光顺着看过去,整个人也跟着愣住了。

  “……哈?妈妈?”

  少女眨了眨眼,脸神情瞬间有些茫然。

  “开什么玩笑啊,妈妈不是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有墓格?”

  子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那块冰凉的金属门上。

  门锁纹丝不动,处于锁死状态。

  墓园是没办法单方面打开墓格的,必须获得墓格相应的秘钥。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没办法打开这扇门。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仿佛只要现在拉开这扇门,某些原本被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东西就会出现,让他的日常彻底偏离轨道。

  算了,之后找机会再来调查吧。

  “大概只是同名同姓吧,毕竟这种名字对日本人来说还挺常见的。”子墨解释道。

  “是这样吗?”

  悠理倒是没太纠结。

  毕竟她的妈妈还活的好好的呢。

  “好啦,折腾了大半夜困死我了,快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樱咲街。

  楼上,一杆狙击步枪正瞄准着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边上的人行道。

  狙击镜里,一个少年出现在街角,向前走来。

  “确认目标……何子墨。”

  纤细的手指微微搭上扳机。

  这时,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了瞄准镜中。

  “悠理?”

  杀手小姐一时有些惊讶。

  ……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子墨和悠理原本计划打车回去,可这个点实在是打不到车,最后只能老老实实靠着两条腿往回走。

  夜风顺着空荡荡的街道灌过来,把路边的垃圾袋吹得满地乱滚。

  欲之城深夜的街头究竟是个什么德行,凡是在这座城市里生活过几天的人心里大抵都有数。

  虽然不是治安最烂的地段,但也绝对谈不上安全。

  “早知道就不坐出租车过来了,这破地方到了连个接单的网约车都没有。”

  悠理一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散步回去也挺好,就当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哈?大半夜吹冷风怎么整理?我的腿都走酸了。”

  “要我背你吗,大小姐?”

  “去去去。”

  悠理嘴上虽然抱怨着,步子倒是一点没慢下来。

  正聊着,前方昏暗的路灯下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来岁,金色长发被利落地挽成发髻固定在后脑,露出白皙优雅的颈项,散发着一种利落冷峻的气质。

  她身上披着件黑色长款风衣,领口打开,里面露出白衬衫与红色领带,下身则是笔挺的西装长裤。虽然整个人被包裹得密不透风,却也能看出衣服下窈窕的起伏曲线。

  她还单肩斜挎着一只沉重的大提琴盒似的长条金属箱,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正准备赶赴深夜演奏会的冷艳乐手。

  看着迎面走来的金发女人,子墨心底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熟悉感。

  “……梵蒂娜?”

  悠理率先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片?”

  被称为梵蒂娜的女人停下步子,灰色的眼眸落在悠理身上,神情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

  “刚好在这边接了件工作要处理,悠理。”

  她的语调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然而在回答完之后,梵蒂娜的视线并没有在悠理身上多作停留,而是迅速偏移,落在了站在旁边的子墨身上。

  黑石公司是政华财团的一员,而作为黑石公司的员工,梵蒂娜对政华家族内部的风吹草动向来有所耳闻。

  最近关于这位向来任性叛逆的二小姐离家出走、跟某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在一起,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大半夜亲眼看到这位大小姐居然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并肩走在一起。

  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某些微妙的联想。

  “啊,子墨,给你介绍一下。”

  悠理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略显微妙的气氛。

  “这是梵蒂娜,黑石安保的人。以前在做过一段时间我的专属护卫,做事超级稳重靠谱,帮我挡过不少麻烦呢。”

  “至于这位……嗯,他是何子墨,算是……我的朋友啦。”

  说到这里,悠理原本大方自然的语气忽然有些卡壳,耳尖不自觉地泛起微红,眼神飘忽地挪到旁边的路灯柱上。

  含糊其辞的介绍和明显发红的脸颊,让对面的金发女人眉梢微微挑起。

  更怀疑了。

  “你好,我是何子墨。”

  子墨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梵蒂娜收敛了视线,抬手摘下戴在右手的纯黑色手套,大方地递上前。

  “梵蒂娜·克莱门特。”

  两人的手掌短暂交握。

  女人的手匀称纤细,指节修长,但虎口处却有着十分明显的硬茧,显然是长年累月握持枪械磨砺出来的痕迹。

  松开手后,梵蒂娜重新戴上手套,目光转向悠理。

  “如果你不打算回去的话,过两天政华家就会派人找你了,小姐。还有这位何先生……不会就是传闻里那位吧?”

  “哎呀,别提那个啦!”

  悠理连忙摆了摆手,露出有些头疼的神色。

  “大家都是熟人,懂的都懂啦。总之今晚的事情你就当完全没看见,千万别跟家里打小报告,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

  看着悠理这副模样,梵蒂娜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去服务这位二小姐的时候,就没少替她隐瞒各种出格的举动,哪怕到了现在,似乎依然很难开口拒绝她的请求。

  看着悠理那副有些紧张又带着点讨好的神情,梵蒂娜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好吧,我今晚只是碰巧路过,什么都没看见。”

  “嘿嘿~梵蒂娜真好~”

  停顿了片刻,女人的灰色眼眸再次转向子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

  “何,看在悠理的面子上,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有人给黑石安保公司发布了针对你的暗杀委托。”

  黑石安保公司在明面上承接各大财阀的防务与高档安保工作,但只要有“渠道”、付得起足够高昂的报酬,便同样接受定制的暗杀业务。

  与给钱就接的佣兵不同,黑石在接单前会严格审核目标背景,向来不会接取针对政华或者卡多尔的单子,也不会对其他大企业的高层动手,以防引发公司之间的摩擦。

  何子墨虽然是卡多尔学院学生,但尚未毕业的学生并不算卡多尔的成员。在黑石查不到他有其他背景的情况下,这笔赏金丰厚的暗杀委托顺理成章地通过了审核,并被分派到了公司的杀手手中。

  倘若今晚悠理不在这里,梵蒂娜怕是直接开枪了。

  像这样接下任务却擅自放弃,甚至当面给目标通风报信,在黑石内部属于极为严重的违规行为。

  但梵蒂娜觉得还是与悠理的交情更重要些。

  当然,这些复杂的权衡考量,她一个字也没说。

  “既然委托已经进入执行阶段,就算我没完成,也有可能会有其他人接单,你要多加小心。”

  梵蒂娜紧了紧身上的长款风衣,朝两人微微点头。

  “那我先走了。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络我,小姐。”

  看着高挑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子墨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布莱德那家伙至于这么大火气么?居然想要我的命。”

  “哈哈,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还不谢谢你悠理姐姐的高瞻远瞩?像布莱德那种货色,不把他彻底打趴在地,他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

  由于梵蒂娜的警告,加上睡眠时间很短,子墨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两圈淡淡的黑眼圈走出房间,看起来整个人都恹恹的。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计划,今天得在马尔科上班前堵住他。

  也不知道他和悠理这两个小屁孩能不能唬住他。

  “嗨,早上好,悠理。”子墨向同样顶着淡淡黑眼圈的悠理打了声招呼。

  “啊……子墨。”

  两人走出研究所大门,准备叫车的时候,旁边的自动售货机旁忽然传来了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微弱的火苗一闪而逝,随即升起一缕带着薄荷味的白烟。

  “起得挺早啊,两位小朋友。”

  略带沙哑却颇有磁性的女性嗓音穿透晨雾飘了过来。

  子墨下意识侧过身子,挡在悠理半步之前,目光迅速锁定在售货机旁的女人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的女人,小麦色皮肤,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工装夹克,内里套着件黑色紧身背心,下身是一条多口袋工装裤。

  一头略显凌乱的深棕色中长发被随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外接了数据线的目镜,右耳垂上挂着数枚金属小环。

  子墨警惕地蹙起眉头,摆出防御的架势。

  “你哪位啊?”

  女人爽快地摊了摊双手,示意自己两手空空没有握持任何武器。

  随后她伸手拉开夹克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塑料工作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工牌上方印着显眼的新闻27台台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与职务——调查记者,克洛伊。

  “新闻二十七台的特约调查记者,克洛伊。”

  ”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黑帮,不然昨晚你们从墓墙里掏东西的时候,我就叫人了。”

  子墨眼皮微微一跳。

  对方不仅掌握了他们的行踪,甚至还知道他们昨晚的行动。

  “新闻记者?”

  悠理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对方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行头。

  “二十七台不是成天都在播那些明星绯闻和财阀赞助的选秀节目么?”

  “那种垃圾节目是给傻子看的,真正的独家猛料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要自己制造。”

  记者耸了耸肩。

  “大半年以前,我就注意到‘深红呼吸’了。那东西的成瘾性和致死率高得吓人,而且还竟是害那些有钱的公子哥和大小姐。只要是个脑子没坏掉的市民都能看出来,市政厅迟早顶不住舆论压力要对它动手。”

  “只要能赶在官方报道之前,独自把整条从原料走私到分销的黑幕彻底挖出来……名利和奖金……啧啧啧,顺便嘛,也能推动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官老爷们早点干点人事。”

  “我是从瘾君子开始查的,从街头散货的小商贩,查到片区分销商,源头全指向了瓦伦蒂诺这帮‘Taco’。”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领口向他们展示自己的靠近胸口侧面的位置上,纹着一枚繁复精致的黑色荆棘十字架。

  那是瓦伦蒂诺帮的纹身。

  “为了搞清楚他们的原料来源,我伪造了身份在他们的酒吧里当了好几周的调酒小妹。”

  克洛伊随手把领口拉了回去。

  “可惜瓦伦蒂诺帮内部的保密比我想象中严密得多。他们分销网络很大,但原料到底从哪儿来的,底层头目并不知情。我花了好大代价收买了他们的一个后勤运送司机,才终于锁定了公共墓地。”

  子墨默默看着她,心里大致理顺了对方的逻辑。

  基本上算是和自己这边的证据对上了。如果能拿到她的证据,那么也用不着往下查了。

  只是他真搞不懂,这记者究竟是藏在什么地方,他竟然没发现?

  “我从前天开始就在墓地附近蹲点,想看看他们是怎么交货的。”

  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终端,手指熟练地在上面滑过几道指令,然后向两人。

  上面显示出几张在昏暗光线下抓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主角正是昨天被子墨和悠理放倒的那几个打手。

  “我注意到这几个人不太对劲——走路的时候肩膀始终紧绷着好像衣服里藏了东西,开门前反复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在看,根本不像扫墓的。”

  看到那些照片,悠理忍不住轻声哼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

  “算你眼光毒辣,他们确实不是。”

  “是吧?可惜我没办法打开他们藏货的墓格,所以只能继续在外面死等,本以为能等到瓦伦蒂诺帮的人过来提货……”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荒唐与好笑。

  “结果倒好,左等右等,最后居然等来你们这两个小年轻,大摇大摆地把门给开了。”

  在欲之城,无缘无故找上门来主动分享秘密的人,要么脑子坏掉了,要么就是在别的算盘。

  能单枪匹马在瓦伦蒂诺帮卧底,甚至成功摸到公墓的调查记者,手腕和胆识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现身,说明她也很清楚,光凭她手头现有的证据,还远远不够。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明人不说暗话。”

  克洛伊从夹克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芯片,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晃了晃。

  “我知道你们肯定也是在顺着这条线调查什么。看在我已经主动分享了这么多线索的份上,不如……合作?我很有诚意的。”

  “这是大半年来我整理的瓦伦蒂诺帮资金往来、他们手底下的地下制毒工坊分布的区域,还有所有分销商的信息,全都在这张卡里了。”

  子墨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芯片上,若有所思。

  对于他们来说,虽然抓到了威尔·沃森这条线,但如果真要扳倒她,单靠两个人的证据显然远远不够。

  克洛伊能够借助新闻媒体将丑闻引到公众视线里、迫使市政厅与警署不得不介入,甚至于催动卡多尔安全部,可以快速对沃森造成威胁。

  子墨看着面前的女记者,心底也在快速权衡着得失。

  瓦伦蒂诺帮作为西海岸最大的拉丁裔帮派,已经盘踞多年,调查起来是很困难的。有这样一份详尽的情报支撑,对他们来说无疑能省去大量不必要的麻烦。

  克洛伊看两人没有立刻开口拒绝,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她把那枚薄薄的芯片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随后轻轻递到了子墨面前。

  “怎么样,要不要搭个伙?”

  ……

  拿到了子墨和悠理手头整理出来的线索后,行动力奇强的女记者甚至连口水都没喝,便火急火燎地开着她的小轿车赶往南部工业区。

  至于悠理和子墨。

  原本两人还计划着去找马尔科,但他早就被克洛伊调查了个底朝天。现在看来,既然专业探案的脏活累活全被这位急于立功的女记者大包大揽了过去,他们反倒彻底空闲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干嘛?”子墨问。

  “难得出来,总不能回宿舍大眼瞪小眼吧。”

  “你不怕被家里人找到?”

  “才不管那么多呢。反正姐姐肯定会给我打掩护,而且市中心那么大,人挤人的,哪有那么容易被撞上。”

  少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把拽住子墨的袖口。

  “走了走了,先去市中心吃顿午饭,我还要靠你付钱呢。”

  两人找了家装修花哨的美式手工披萨店,点了一大份厚切芝士培根披萨。悠理一边抱怨着姐姐做的饭菜太健康了,一边毫无顾忌地把奶酪咬到拉丝。

  吃饱喝足之后,她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子墨钻进了旁边的电玩店。

  然后把根本不太回玩游戏的子墨打成10:0。

  好在还有合作游戏,子墨得以找回点场子。

  等两人从喧闹的电玩店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染上了黄昏的色泽。

  这里的傍晚和阴沉压抑的工业区、城寨之类的地方截然不同。

  一条宽阔平缓的人工运河穿过市中心,两岸是层层叠叠向高空延伸的现代化复合建筑群,玻璃幕墙折射着落日的暖金与逐渐升起的霓虹广告光芒。

  数艘通体流光溢彩的巡航艇正以极慢的航速滑过水面,在泛着微光的清澈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涟漪。岸边的亲水平台上三三两两走着下班的公司狗与闲逛的情侣,空气里飘散着店铺里传出来的咖啡与烘焙甜点的香气。

  就在两人靠在河畔的金属护栏边吹风时,子墨的脑机传来了消息。

  是克洛伊。

  这位记者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得多。

  她发了一大串数据包过来。

  数据包解压之后,跳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工厂内部排班表、质检折损日志等内部文件以及数名车间老员工的口述录音。

  克洛伊显然很有自己的一套门路。

  她凭借着假冒的质检员身份和大量现金,她成功买通了第三化工园区生产车间的几名员工,把工厂账目弄到了手。

  在分析了这些文件后,克洛伊认为,真正意义上的源头内鬼,正是生产车间与品控主管斯蒂芬·迪克顿。

  作为深谙整套生产流程的技术官僚,他利用自己的权限,在日常报表中通过工艺损耗、质量异常、返工批次、抽检留样、生产废料以及报废待处理品等名目,把相当一部分完全达标的高纯度四氢异喹啉划入待处置物料的清单里。

  这些成品经过物流系统主管威尔的认证,被登记为报废品,被正大光明地运出厂区,随后由威尔手下的几个白手套将这批货物运入市区公墓,由与瓦伦蒂诺帮有联系的管理员马尔科接应,伪装成骨灰盒塞入墓格中。

  最后,瓦伦蒂诺帮派出人手取货,运往地下作坊进行稀释、调配,最终制成风靡一时的深红呼吸,流向上层阶级。

  至此,整条链条终于被拼凑完整。

  一部分车间工人其实知道园区的损耗率偏高,但因为每次上报的数据都在红线边缘,再加上这位主管平时极少苛责下属,甚至经常给大家发放福利补贴,几个车间上上下下便全都有意无意地装作视而不见。

  子墨和悠理一起看着一份份原材料批号文件。

  悠理看这些报表看得脑袋一阵发胀,有些烦躁地关掉了脑机界面。

  “这么看来……好像根本没我们的事了吗?”

  少女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肩膀,整个人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嘴唇微微撅着。

  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子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勾了一下少女挺翘小巧的鼻尖。

  “怎么,悠理的大侦探梦,这就宣告被击沉了?”

  被突然刮了下鼻子,悠理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抬手拍开他的手掌,但脸上的沮丧显然淡了不少。

  “现实里的调查实在是超级无聊。”

  她小声嘟囔着,偏过头看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

  “看账本、查报表、去跟不认识的人套近乎……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所以说,为什么突然对当侦探这么执着?”

  子墨侧过身靠在护栏上,看着晚风中少女微微飘动的黑色发丝。

  被这么一问,悠理的眼神明显有些闪烁起来。

  “哪、哪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挺帅气的嘛。能到处跑,不用整天坐在家里听那些长辈唠叨,还能顺便打击一下那些让人讨厌的坏蛋。”

  她支支吾吾地随口胡扯了几条听起来就很孩子气的理由。

  “真的吗?”

  子墨不太相信。

  看着他的眼神,悠理还是叹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其实是因为她啦。”

  她共享给子墨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东方面容的年轻女子,留着黑色偏分波波头,神采飞扬地站在充满霓虹色彩的街头。

  “荒坂美智子。”

  悠理指尖轻轻在屏幕上滑过,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有些轻柔。

  “荒坂三郎的孙女。很多人只记得她现在是荒坂高层、是‘鸠’派的领导人,但很少有人提过,在她年轻的时候,曾经不受家族管束,在夜之城开过一家属于她自己的侦探社。”

  “虽然最后她还是不得不妥协,回到了荒坂……但在她年轻的时候,她确确实实度过了一段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时光。”

  悠理关掉了脑机中的图片,看向河边,嘴角抿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逃掉那些责任还有联姻安排。但至少在认命之前,我也想稍微任性一次。”

  河道中央的观光船拉响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河岸边倒影碎成斑驳的碎金。

  运河边的微风吹过,拂动着少女垂在耳侧的发丝。

  “只要能彻底脱离家里那帮老顽固的管束,我就立刻去联系美智子阿姨,我可以借用她的‘危险女孩’侦探社的名头,在欲之城开一家属于我的分店!”

  “美智子阿姨?”

  “哎呀,我和她见过好多次,其实关系还不错啦。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经营模式!”

  悠理双手叉腰,神采飞扬地向子墨描绘着她宏大的商业蓝图。

  “你想想看,现在的侦探社早就过时了,整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调查拍出轨照片能赚几个钱?我们要走流量路线!到时候我要公开招募一批顶级的美少女黑客,统一给她们配发特制的猫耳发卡和毛茸茸的尾巴义体,不管是潜入调查还是黑客对抗,全员都要穿上最可爱的侦探制服!”

  子墨听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猫耳和尾巴……你确定这是侦探事务所,不是什么主题女仆咖啡厅?”

  “这就是当今的流量密码,懂不懂啊你!”

  悠理不满地白了他一眼,继续兴致勃勃地畅想。

  “而且不仅要接调查委托,还要把平时的调查日常剪辑成短视频放到Tiktok还有Instagram上去。你想想,一群高智商黑客美少女的反差感绝对能引来不少关注度!到时候就可以接广告、赞助……还有委托数钱数到手软啦~”

  少女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不过,热烈的情绪在攀升到顶峰之后,又渐渐落了下来。

  悠理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

  “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我要脱离政华家才行。只要我还被管着,这些事情说到底也只能在脑子里过过干瘾罢了。”

  “只要你想做,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子墨看着她有些落寞的侧脸,语气温和地接了一句。现在他确实没能力帮助她们对抗家族,但以后……他相信自己可以。

  白皙的脸颊肉眼浮起一层薄红,少女哼了一声。

  “说的倒是厉害……”

  话音刚落,子墨的脑机中忽然想起一阵悦耳的铃声。

  义眼右侧弹出一条未知通讯的窗口,原本他下意识地准备顺手挂断,但他看清了来电标签上的企业后缀。

  那是卡多尔公司的专用频段。

  子墨心里稍微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两天暗中调查的事情触动了什么。

  “有个电话,抱歉。”

  他抬手接通了通讯。

  淡蓝色的全息光屏在眼前展开,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个中年金发男人。

  对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规规矩矩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神情严肃,摆出一副企业高管的威严姿态。

  “你好,何先生。我是威尔·沃森。”

  子墨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卡多尔工业的物流负责人之一,也就是布莱德的父亲。

  不过,虽然屏幕里的男人虽然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沉稳气质,但他的眼睛在看向子墨时,却明显有些闪烁与飘忽,远没有真正大权在握者那种胸有成竹的底气。

  “沃森主管找我有何贵干?”

  子墨语气有些生硬地回了一句。

  威尔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式化的官腔缓缓开口。

  “关于前些天犬子布莱德在某些社交场合对何先生造成的困扰,我已经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年轻人心浮气躁,难免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口角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作为父亲,我在此代表他向你表达歉意,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大家后续在学院以及各个领域的正常交往。”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托词,子墨差点气笑了。

  “微不足道的口角?威尔先生,你那位好儿子干的恐怕不止是口头冒犯这么简单吧。”

  “是的,所以我愿意给您予以相应的补偿……”

  “据我所知,他前两天似乎还在发布过某些见不得光的非常委托呢。」

  子墨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

  威尔的脸色瞬间僵住了,紧绷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镜头外的方向,风度彻底荡然无存,发出一声怒吼。

  “布莱德!你他妈到底还瞒着我干了什么蠢事?!”

  屏幕外传来一阵模糊的慌乱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威尔才重新转回身面对镜头,额角隐隐有青筋在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委托我已经让他撤销了,关于这件事情造成的惊吓,何先生可以尽管开个价,只要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我都可以全额补偿。”

  哪怕是在低头认错,这个男人的言辞间依然充斥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只要甩出一笔钞票就能把所有麻烦彻底抹平。

  这种态度让子墨感到有些好笑。

  按理说,以沃森在卡多尔的人脉和势力,如果真想对自己不利,完全可以动用暴力手段,何必这样苦兮兮地跑来赔笑送钱?

  旁边的悠理还在等着自己,子墨实在没耐心继续陪这个中年男人打太极了。

  “威尔先生特意打这通电话过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替你儿子擦屁股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被这样直白地戳破伪装,威尔终于不再绕圈子。

  “前几天去找你的那几个人……他们现在在哪?”

  自从昨天上午之后,威尔的几个负责运送货物的打手人间蒸发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瓦伦蒂诺帮的人,对方毫不客气地质问他钱付了东西在哪。威尔起初还以为是这帮烂人跑到哪个俱乐部找性偶醉生梦死,但等他去追踪定位时,才发现所有信号早在一处胡同里中断了。

  顺藤摸瓜查到最后,他才发现,这几个人最后是和自己的儿子有所联系,是他私自用父亲的人给自己干活。

  人证和货物的失踪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一日查不清楚打手和货物的去向,他就一日寝食难安。

  “他们在哪?我怎么会知道。”

  子墨耸了耸肩,回答得十分坦然。

  他是真的不知道,毕竟那天巷战结束后,后续是由未央派来的人带走他们的。

  但威尔显然不相信这番说辞,只当是眼前的少年在故意坐地起价。

  男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抬手把身旁一个人影拽到了镜头正前方。

  出现在全息画面里的是鼻青脸肿的布莱德。

  这个在晚会上还衣冠楚楚、不可一世的财阀二代,此刻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带着血迹,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乱成一团,看起来是被狠狠抽了几个大嘴巴子。

  “啊……何……”

  “愣着干什么!说话!”

  威尔在后面厉声呵斥了一声。

  布莱德浑身打了个哆嗦,眼泪和鼻涕顿时止不住地往下淌,再也没有了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何……何子墨!对不起!是我瞎了眼!我不该去招惹你,更不该找人去堵你……求求你放我一马吧!那些打手到底被你弄到哪里去了?只要你肯把人交出来,要多少钱我都让我爸给你!求求你把他们交出来吧……”

  看着屏幕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布莱德,子墨心里甚至连大仇得报的快意都没有,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之前在晚会上那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派头,看来不过是一层纸壳子罢了。

  当初在晚会上不可一世的嚣张,和现在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软弱,在这张肿胀扭曲的脸上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哎呀,布莱德少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子墨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您可是堂堂沃森家的大少爷,欲之城有头有脸的上流精英,我这种无权无势的普通学生哪受得起您这么大的礼啊。不过我真的是没有头绪。或许,您可以再发布个委托找找?”

  这番夹枪带棒的嘲讽让布莱德的哭声猛地噎了一下,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见这一套软硬兼施的戏码完全没能套出半点有用的情报,威尔不耐烦地一把将哭哭啼啼的儿子推开,自己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摆出了长辈教育晚辈的姿态。

  “听我说,年轻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谈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多一个朋友永远比多一个敌人要划算得多。只要大家把误会解开,我们之间合作能拿到的利益,绝对远远大于这点微不足道的分歧,不是么?”

  听着这通爹味十足的说辞,子墨无奈地叹了口气。

  “沃森主管,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几个人的下落。因为那几个人找完事之后,刚好有人帮我联系了政华家的人,直接把现场全部接管处理了。”

  “政华家……?”

  屏幕那头的威尔呼吸猛地一滞,整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最害怕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街头纠纷,政华家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几个小喽啰。

  但万一那些人在审讯过程中为了保命,不小心吐露了哪怕半点关于“深红呼吸”原料供应的内幕……

  威尔甚至不敢去细想这种灾难性的后果。

  “等等!何先生,究竟是政华家的哪位……”

  威尔慌乱地想要继续追问,但子墨已经不想再多听哪怕一个字了。

  反正完整的证据链早就交到了调查记者克洛伊的手里,用不了多久,这桩有关卡多尔丑闻就会在各大不受卡多尔控制的媒体的头条版面上被引爆。

  事已至此,任凭这位大主管如何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结局了。

  子墨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讯。

  身旁的悠理凑过毛茸茸的脑袋,明亮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谁啊?看你聊了半天脸色怪怪的。”

  “没什么,骚扰电话而已。”

  “呵呵呵,我听着不像喔~”

  “我倒是更关心咱们伟大的悠理社长描绘的宏伟蓝图。要是真把招那么多猫耳美少女黑客,光是每月的零食预算,恐怕就得把事务所吃破产吧?”

  听到话题又被扯回自己的关注的问题上,悠理果然立刻把刚才那点怀疑抛到了脑后。

  少女挺直了腰板,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一样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傲慢姿态。

  “那都是小问题!”

  “哼,你是不是就在等我主动开口邀请你入伙呀?我可告诉你,谁也别想拦着我做想做的事情,就算没有你,我一个人也会做下去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决心。

  然后。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子墨一眼。

  “当然了……要是你非要求着加入,本小姐倒是也可以勉为其难给你留个副社长的位置啦~”

  教科书一般的傲娇。

  子墨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悠理顿时有点挂不住面子,伸手在子墨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说是掐,其实根本没用什么力气,更像是在撒娇。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讨论事务所的未来架构,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给我打工都排不上号呢!”

  “知道知道,悠理大小姐亲自钦点的副社长,这放在求职市场上简直是天花板级别的待遇了。”

  子墨收敛了笑意,但那抹打趣的味道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微微侧过身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语气格外诚恳地发问。

  “不过,有些条款我可得提前问清楚。比如……‘全员佩戴猫耳和尾巴’,包不包括我这位男员工?”

  “噗……”

  悠理显然完全没预料到他会从这种奇怪的角度发问。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视线顺着子墨凌乱的黑色短发往下扫,脑子里似乎真的在模拟那个画面。

  “你还是算了吧……应该没人会想看一个大男人戴猫耳朵吧?”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有些特殊的委托人就喜欢这种风格呢?”

  “绝对不行!驳回!我作为最高决策者,单方面宣布这条提案永久废弃!”

  悠理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不过……你要是实在想戴点什么证明身份,最多……最多允许你戴个黑色的狼耳朵!而且只能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戴给我看。”

  “社长大人,您这私心未免也太明显了吧?”

  “少啰嗦!我是社长我说了算!”

  少女露在领口外面的白皙脖颈和耳朵此刻已经彻底染成了诱人的淡红色。

  晚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带起一阵清脆的耳饰碰撞声。

  运河对面大厦上的全息投影正慢悠悠地变换着广告图案,柔和的夕阳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悄悄重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悠理才总算把那阵莫名的害羞给压了下去。

  她悄悄转回身来,轻声唤道。

  “喂,何子墨。”

  “嗯?”

  “你说……要是我们真的把那个侦探社开起来了,以后会不会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委托?”

  少女抬起头,看着头顶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发紫的夜空,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比如今天帮隔壁街区的老奶奶找找走丢的扫地机器人,明天去查查某个出轨的财阀高管,后天再收拾几个欺负人的黑帮恶棍……”

  她说得很慢,语气里褪去了刚才那种咋咋呼呼的浮夸,到时有种孩子气的向往。

  “虽然听起来全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再也不用去管政华家的规矩,也不用去管什么联姻、什么继承权了?”

  “大概吧。”

  子墨看着水面上荡漾开来的波纹。

  “只要你想做,那就一直做下去好了。”

  悠理没有立刻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子墨平静的侧脸,彼此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衣物樟脑丸香气。

  少女的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身子往他那边又挪了一小截,肩膀轻轻地挨上了他的手臂。

  “这可是你说的,何副社长。”

  “到时候你可就是我的人啦~你要是敢中途逃跑撂挑子不干了,我绝对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嗯,说好了。”

  子墨向悠理伸出一根小拇指。

  悠理轻快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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