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了握那把钥匙。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我轻轻拉开门,闪身进去
。没有关上门,就让它那样虚掩着,也没有拔掉钥匙。
玄关的鞋柜挡住了侧面的视线。客厅的陈设没动,电视关着,沙发也没有坐
过的痕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光线从阳台照进来,在地
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纱帘拉了一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我悄悄脱下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然后贴着墙根,往客厅方向继续
挪了几步,躲在沙发后面。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自
己都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辣的,我不敢擦,怕发出意
料之外的响动。
阳台的藤椅上,两个人影并排坐着,背对着我。
「这里真舒服。」是叶翔的声音。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意识到——是
他!果然是这样。
「嗯,」妈妈的声音传过来,「这会儿阳光正好。」
几秒钟的安静。
「小翔,」妈妈小声说,「你这个时间来,万一……」
「没事的,阿姨。」叶翔接过去,显得很镇定,「培训要到五点,我都打听
好了,不会这么早。」
两个人没再说话。
「我……」叶翔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对您的心,
您应该是知道的。」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我隐隐听到有织物摩擦的动静。
「也许……太早了,我还没准备好。」
「阿姨,」叶翔有点急切,「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吗?」
「你做的很好了。」妈妈的声音变得很柔和,「这段时间,谢谢你。是我的
问题,我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又是短暂的沉默。
叶翔没立刻接话。藤椅上,他的头轻轻靠向妈妈的肩膀。那个姿势,像孩子
靠着母亲。妈妈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就是觉得……」叶翔闷闷地说,「和阿姨很亲。像……像妈妈一样。」
真是感人的告白啊。我这样想着,猛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似乎有什么东西
就要顺着嗓子喷涌而出。我连忙死死捂住嘴,将那股冲动强压了下去。
「唉,」这时,妈妈叹息了一声,「你这么年轻。要是别人知道了,我怕…
…」
她没说完。
「我懂阿姨的苦衷。」叶翔语气很认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陪着您,我
就满足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好孩子……」妈妈喃喃地说,带着一种我久违了的温柔。
接着,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下叶翔的头发。
叶翔身子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两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阳台洒进
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妈妈抚摸他头发的手上。那个画面安静得不像真的。
过了好一阵,妈妈率先开口:「待会你就先走吧。以后再约时间。」
「嗯。」叶翔应了一声,「我再待一会儿就走。」
妈妈没说话,手垂了下去。发丝微晃,从我的角度看,她似乎仰起头,像在
望着窗外的天空。
我现在就应该冲进去,把叶翔从她肩头上拽下来再打一顿,应该质问她为什
么,应该……但我的脚始终没动。
要冲进去吗?这很容易,然后呢?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大吵大闹,让她必须做
出选择?
我这副样子,能行吗?而且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给她余地。
我从沙发后面慢慢退出来,退到玄关。轻轻一推,门开了,我拿着鞋子,闪
身出去,又用最慢的动作把门掩上,锁只进去一半。过了一会儿,那扇大门随着
惯性逐渐关闭,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哒」。
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时,我注意到了躺在脚
边的花束。
我看了很久。粉色的玫瑰花,进屋前我将它搁在门外。花瓣有几片掉了下来
。我苦笑了一下,咬了咬牙,把花束紧紧握在手里。一直攥着,攥得包装纸都皱
了。我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把包装纸洇出一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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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区对面的小酒吧坐了很久。地方很窄,几个高脚凳,一排酒瓶。刚进
门的时候,酒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他走过来的时候,果然问了那
句:「成年了吗?」
我把身份证拍在吧台上。他看了看,点点头:「喝什么?」
「金汤力。」
酒保转身调酒,动作很利落。我,茫然地盯住他的手,看他量酒,看他切柠
檬,看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透明的液体,几块冰,一片柠檬浮在上面。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那种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烧得我皱起眉
。但我又喝了一口。再一口。好像越苦越能证明什么。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我举起杯子,一口气灌下去。冰块撞在
牙齿上,凉得发疼。
就这么坐着,喝了两杯还是三杯,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消
散,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抬手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叶翔肯定已经走了。
我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妈妈的,没有叶翔的。什么都没有。我把
手机揣回兜里,结了账,走出酒吧。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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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妈妈穿着家居服,正弯着腰擦地。拖把在地板
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她的语气没有异样,很自然。
「嗯。」我走到客厅,看着她。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拖地的动作很轻快,几缕发丝散在耳边。她起身时把
拖把靠在墙边,顺手理了理衣角。
「怎么这么晚?」她问。
「课程比较多,」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下课的时候已经五点了。
」
「哦。」她点点头,「快去洗澡吧,待会儿吃饭。」
她说完,又弯腰开始拖地。那个动作,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和每一个普
通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我知道,怎么可能没有发生?她让叶翔靠在她肩上,她抚摸他的头发,
她说「好孩子」——那种温柔,曾经只属于我。而她现在却若无其事干着家务活
,还让我待会等着吃饭,这一切真是太讽刺了。
她今天对我说的话,比平常多。是因为叶翔来过,心情好?还是在掩饰什么
?我其实知道答案:两个原因都有。但我在想,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没发生过,该
多好。如果我还是那个放学回家等着吃饭的儿子,如果她还是那个会在厨房里忙
活的妈妈,如果……
「这是什么?」
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指指我手里的东西——那束粉玫瑰。包装纸皱
了,花瓣有点蔫,但还被我紧紧攥着。
我看了看那束花,又看着她。我不知道此刻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肯定不
好看。
「妈,」我说,「其实今天中午课程就结束了。」
她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但很快又继续拖地,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哦,这样啊。」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早回来,没问我去了哪儿。她只是「哦」了一下,然后继
续拖她的地。
我望着她的背影,端详了一阵,忽然开口:
「说起来,我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同了。」
她没回头。
「就好像,有人想在咱们的户口簿上,加个名字?」我继续问。
她的动作停了。这次是真的停了。她直起身,缓缓转过来,直视着我。灯光
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变得模糊。
「你想说什么?」她问。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她曾经用那双眼睛看我,在只有
我们俩的夜晚。现在她用同样的眼睛看我,却是在问「你想说什么」。她的眼睛
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感情,只剩冷冰冰的质问。
「我想说什么?」我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声音开始有点飘,「我说的就是
这个!你整天对我摆着这张脸,装模作样,你真有那么不快乐吗?还是说,如果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是叶翔——你不是很喜欢他么?对,现在我是叶翔,
你就会露出笑脸,嘘寒问暖,问我为什么没早点回家、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吧,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我一股脑地把话全都倒出来,说的很快。然后我喘息着,盯着地板,等待她
的回答。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妈妈都没有说话。我忍不住抬起头,以为会看到她的愤怒,或者
是被戳穿后的慌乱。
但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眶有些发红,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
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悲悯。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溺水后拼命挣扎、却把自
己越缠越紧的可怜虫。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
决心。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好似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胸口。
「我和叶翔……」她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在交往。」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没有反应。我的脑子里是空的。
「你想要的答案,就是这个吧。」她把我的话还给了我。
我的双耳嗡嗡作响。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伪装,所有撑了一下午的坚强——
全碎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的脸一定也在抖,「你为什么这么
做?你是不是用他来羞辱我!」
「不。」她摇摇头,「我没那个意思。」
她迟疑了片刻,又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累了。」她的声音也开始发飘,「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现在,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摊牌?」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呢?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和我对上,我也紧紧盯着她,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我们……」她说,声音很轻,「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
这句话像在我脑袋上开了个洞,再往里塞冰块。那种又痛又冷的感觉,让我
止不住牙床打颤。
「可是你明明对我说过,」我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你和我,我们都不
能回头了!」
「是。我说过。」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像是还在忍着,「妈妈现在……后
悔了。」
后悔了。轻飘飘的三个字,在我听来,却像最恶毒的诅咒。
「这么多年,」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我们这么多年……就
换来你一句」后悔了「?」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泪痕在灯
光下仍然清晰可见。
「是。」她的声音沙哑了,「我一看到你,就想起那天……我只有离开你,
才知道自己是谁。」
那天?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哪天?是她第一次深夜来我房间那晚?还是别的
什么时候?还是……但这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妈,」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抖,「这是假的吧?我惹你不高兴了,你
故意耍我对不对?要不就是,你跟叶翔只是随便玩玩。」
她摇摇头,没说话。
「而且你不是说还没准备好吗,怎么你又……」
话到一半,我猛地停住了。
糟糕。说漏嘴了。
妈妈的脸色,霎时间变了。从苍白变成通红,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烫的水
。她瞪着我,泪眼中仿佛又多了一层水光。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
她没有说完。我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空气好似被抽干了一样
。接着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然后将脸转向另一边,不知
看着何处,嘴角一弯,似乎在自嘲。
「行。」她的语气有些变调,「既然已经这样了……」
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我会搬出去住。这间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现在还给你。」
搬出去。她说她要搬出去。搬去叶翔那里?还是自己租房子?不管是哪,意
思都是一样的——她不要我了。但是,如果她要搬去找叶翔,唯独这点我绝不接
受。
「不。」我听见自己说,「该走的是我。我这个不孝子。」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音:
「你……」
那句话没说出来。我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只留给她一个背
影。忽然,我想起些某些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那束花还在手里。
我回过头,她仍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下的她,眼泪不停流着,像一尊破碎的
雕像。那个画面,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今天回来的时候买的,」我说,声音很干,「花店老板说,粉玫瑰代表初
恋。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我把花随手一扔。它落地时发出的「啪」的一声。有几片花瓣掉下来,飘在
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我推开门,几乎是立即冲了出去,一分一秒也不想留在这个名为「家」的地
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