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初明,林若曦便起身梳洗。
昨夜散落的衣裙已经收入储物袋,她换回平日所穿的粉白道袍,又用净尘诀清理洞府内残存的气息。叶辰肩侧的匿痕符仍在生效,红痕藏在衣领之下,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临出门前,林若曦检查了一遍发簪与袖口。
叶辰坐在床沿,终于问道:“你准备如何回答她?”
林若曦系腰带的动作停住。
她知道叶辰问的不是道侣之事,而是昨夜。
“先见到凌长老再说。”
“若她直接问呢?”
林若曦背对着他,没有给出承诺。
“她若不问,我们便不用主动提起。”
“我今日去太上峰,正是为了把这段关系放到明处。”
林若曦转过身,神情已经收拾得看不出昨夜的失控。
“至于已经发生的事……等她允许我们结为道侣之后,再找合适的机会解释。”
叶辰明知这只是拖延,却没有反驳。
两人都清楚,所谓“以后解释”,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合适时机。
林若曦推开石门,跨出洞府。
——————
太上峰终年云雾缭绕。
林若曦停在山门入口,凝视着峰顶,心中的压力越发沉重。
守在山门外的执事弟子见她前来,略显意外。“林师姐?你来太上峰所为何事?”
林若曦看向篆刻着“太上峰”的殿门。“我要见太上长老。”
执事弟子面露迟疑,刚想询问何事。
可他还未开口,殿内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林若曦深吸一口气,迈向石阶。
……
太上峰殿内,陈设简雅古朴,玉案之上仅摆着几卷古籍与两盏清茶,殿外古松影影绰绰,堂中却清气氤氲。凌清霜端坐在案后,那绝世容颜与清冷气质交织,竟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仙子之姿。
林若曦过去只在婚礼与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凌清霜。
如今真正近距离相对,胸口本能地一紧。
那张容貌绝丽、美的不可方物的脸庞,竟让同为女子的她,也在心底生出自卑。
仿佛在这样的美貌照耀下,她的存在都变得黯淡了许多。
林若曦敛袖行礼。“弟子林若曦,见过太上长老。”
凌清霜抬眸,其实她并非到此刻才知这个名字。
自与叶辰结下婚契后,她便有意无意打探过叶辰从前的旧事。
叶辰五岁入内门,性子拘谨,资质平平,身边真正亲近的人并不多。
林若曦便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凌清霜早就知道,林若曦在叶辰心中定然不是寻常师姐。
凌清霜放下玉简,问道:“你来见本座,可是为了叶辰?”
林若曦心口一颤,却没有回避。“是。”
“说吧。”林若曦抬起头,面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子。来之前,她设想过许多情形,既想质问,也想争辩,可真正与凌清霜相对时,反而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在凌清霜面前,只凭一时情绪,她连站稳的资格都没有。“弟子想问太上长老。”林若曦语调略紧,“若弟子想成为叶辰的道侣,太上长老可容得下?”
殿中骤然安静。
凌清霜打量着她,神色间没有意外,只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比本座夫君有胆量。”
林若曦指尖一紧。“他不是没有胆量,只是太在意太上长老。”
凌清霜反问:“所以你便替他来问?”
“若他敢问,我便不会站在这里。”
凌清霜神色转冷。林若曦也意识到自己话里带刺,垂下视线,却没有退让。
“弟子失言。”
凌清霜没有追究,只问:“夫君知道你来?”
“知道。”
“他同意?”
林若曦抿了抿唇:“他不敢同意,也不敢不同意。”
凌清霜眸色微动,这倒像是叶辰会做出的事。
“既然知道他不敢,你还要逼他?”
林若曦抬头,眼眶微红。“太上长老觉得,这是逼迫?”
“不然呢?”
林若曦勉强牵了牵唇角。“我等他多年,只求一句能否成他道侣,已算是逼迫。他这一年来始终避我,又当如何?”
林若曦压低语气:“我知道太上长老是他的妻子。弟子此番前来,不是要与你争正妻之位。”
她顿了顿,神色间有不甘,却没有遮掩。
“我也争不过。”
凌清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倒是清楚。”
林若曦脸色微白。这句话很平静,却比讥讽更锋利。
她咬了咬唇,仍旧迎上凌清霜的视线。“正因为清楚,所以弟子只求一个道侣之位。”
“只求?”凌清霜语气淡了几分。
“林若曦,你站在本座面前,心里当真只有一个‘只求’?”
林若曦一怔。
凌清霜一字一句道:“你不甘心,不服气,也怨本座后来居上。你觉得自己陪他更久,便该比本座更有资格与他结为夫妻。”
……
殿内晶灯轻晃。
“你想成为夫君的道侣,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不甘心输给本座?”
“两者都有。”
林若曦没有替自己粉饰:
“我爱他,也嫉妒您。我陪他更久,却只能看着他与您结下婚契。若说毫无怨意,那是假话。”
“倒还算坦诚。”
“可弟子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夺婚契。”林若曦接着道,“我只是不愿再被他当成一段不能承认的旧事。”
她眼角噙着泪花,直视凌清霜。“可若只是输赢,我早就该放手了。我放不下他,不是因为我输不起,只因我真的舍不得。”
凌清霜没有移开视线。林若曦这番话并非作伪。
不甘有,嫉妒有,可爱也是真的。
正因如此,才更麻烦。
凌清霜起身,雪白衣摆垂落,随后来到林若曦身前。
林若曦本能地感到压迫,却仍咬牙站着,没有后退。
凌清霜站定后,语气平静。
“本座可以容他有道侣。”
可下一刻,凌清霜话锋一转。“你想与他结契,自然可以。但你要明白,道侣终究只是道侣。本座与夫君已有婚契,我是他明媒正娶之妻。”
“你若接受,便站到明处,结为道侣。你若不接受,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灵灯燃动的细微声响。
林若曦低着头,没有立刻作答。
凌清霜没有羞辱她,也没有以修为压她。
她只是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林若曦若要留下,便只能接受自己永远不可能越过凌清霜。
她胸口一阵酸涩。
可想到叶辰昨夜亲口说出的那个“有”,以及那场温存,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决然。“我接受。”
凌清霜凝视着她:“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林若曦声音发颤,却很坚定。
“我只求,他不要再把我藏在心底。”
凌清霜没有立即回应,转而望向殿外。
“既如此,明日去主峰。”
凌清霜接着道。
“既要站到明处,便由掌门见证,宗门备案。”
林若曦喉间发紧,道:“多谢太上长老。”
“本宗不禁多名道侣,本座也不会以婚契为由,逼夫君斩断所有旧情。”
凌清霜转回身来,与林若曦相对。
“与其让你们继续避着彼此,最终生出怨怼,不如将关系放到明处,立下灵契,也立下边界。”
……
林若曦离开太上峰时,山间云雾正逐渐散开。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胸口仍有些发闷,却又像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她赢了吗?似乎没有。
凌清霜仍是叶辰的妻子,仍是婚契之人,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玄霜上人。
可她也没有输。
至少从明日起,她终于可以以道侣身份站在叶辰身边,不必再将多年情意藏在一句“师姐弟”之后。
山道尽头,叶辰正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不安,显然已经来了很久。见林若曦下来,他立刻迎上前。
“若曦,她有没有为难你?”林若曦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她没有回答,只是来到近前,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还知道担心?”
“太上长老说,明日去主峰。”
叶辰脸色一变:“主峰?”
“由掌门见证,结道侣灵契。”
他本以为自己最害怕的是凌清霜不许。可如今她许了,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林若曦看出他的异样,问道:“小辰,你不高兴吗?”
叶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高兴。”
……
远处太上峰云雾未散,凌清霜仍立在殿前,仿佛隔着层层雾霭注视山道上的二人。
良久,她才开口:“夫君,希望你真的想清楚了。”
夜风掠过太上峰,吹得殿前灵灯摇曳不定。
——————
翌日,玄阴宗主峰大殿。
叶辰站在殿前,心中比想象中更乱。
不多时,林若曦也到了。她穿得素净许多,见到凌清霜时脚步略停,敛袖行礼。“见过太上长老。”
凌清霜道:“结契之后,私下不必如此生分。”
林若曦一怔,犹豫片刻,才有些别扭地唤道:“清霜……姐姐。”
凌清霜颔首:“进去吧。”
主殿内,掌门早已等候。除了掌门之外,只有负责记录契册的执事长老、几位亲传弟子和叶辰三人。
掌门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玄阴宗掌门在此,今日见证叶辰与林若曦结为道侣。从今以后双方互相勉励,同修大道。”
随后,掌门命叶辰与林若曦闭目立誓。
林若曦闭上眼,誓言清晰而坚定。“我林若曦,愿与叶辰结为道侣。此后同修大道,彼此护持,不越婚契,不乱尊卑。”
叶辰喉间发涩,随之立誓:“我叶辰,愿与林若曦结为道侣。此后同修大道,彼此护持,不负此诺。”
两人将灵力注入道侣灵契玉简,符纹亮起,契约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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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契之事并未刻意张扬,可主峰大殿中有几位亲传弟子见证,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宗门。
“叶辰师兄竟然与林师姐结了道侣灵契?”
“他不是已经与玄霜上人结下婚契了吗?”
“道侣灵契又不是婚契,按规矩自然可以。只是……太上长老竟然也允了?”
有人艳羡,也有人语气发酸。
“资质平平,却先娶太上长老,又与青梅师姐结为道侣,这等福分,真不知他凭什么得来。”
旁边弟子连忙压低声音:“慎言。太上长老既然允了,便不是旁人能议论的。”
也有女弟子轻声叹道:“林师姐这些年待叶辰师兄如何,大家又不是看不见。如今能成为道侣,也算有个结果。”
可另一弟子却摇头:“结果?道侣终究只是道侣。婚契之位在那里,林师姐日后未必不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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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分岔处,凌清霜停下脚步。“叶辰,你随我回太上峰。”
叶辰下意识看向林若曦。
林若曦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却很快露出笑意,悄声说到:“去吧。”
……
夜里,太上峰。
凌清霜率先开口:“从今往后,你便不止有我一人了。”
凌清霜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道侣之事,正道宗门本就不禁止。你若真有情意,我不会强行拦你。但我是你的妻子,是与你结下婚契之人。”
她顿了顿,语调低了些。
“你可以向我坦白自己对谁有情,但涉及新的灵契,必须在结契之前同我商议。婚契不是让本座独占你的感情,也不是任由你先斩后奏的空名。”
叶辰喉间发涩:“夫人……这是当然”
……
凌清霜已经睡去。
叶辰侧卧在她身旁,肩侧的匿痕符在黑暗中消耗着最后一层灵力。符纸之下,是林若曦昨夜留下的齿痕。
叶辰闭上眼,将凌清霜方才的问题再次压回记忆深处。
他告诉自己,既然林若曦已经成为道侣,昨夜的事情迟早会变得无关紧要。
可他始终没有翻身面对妻子,将肩侧的齿痕露向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