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拥抱
上午十点,苏小念从房间出来倒水喝。
厨房门开着,苏婉系着围裙在水槽边洗葡萄。水声哗哗地响,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
"今天赵柔生日。"
苏小念拿着玻璃杯的手停了一下。
"叫她来咱家吃饭吧,一个人多可怜。"苏婉把洗好的葡萄放进玻璃碗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反正晚上我也在家,多双筷子的事。"
苏小念没接话。
他把杯子搁在餐桌上,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运动鞋。
"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
他没回头,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六月的阳光铺在楼道口,白晃晃的,晒得水泥地皮发烫。苏小念眯了一下眼,手插进裤兜,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他兜里有七十多块钱,昨天买矿泉水找回来的零钱,硬币和破旧的纸币挤在一起。
蛋糕店在小区外那条小街上,开了七八年,橱窗里摆着几圈塑料样品。奶油在玻璃后面被暴晒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带着浓郁的甜香与蛋挞糊味。他站在柜台前扫了一圈。
最小的蛋糕是水果的,六寸,上面摆了几片切片猕猴桃和两颗鲜红的草莓,标价六十八块。
"这个给我包起来。"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门,确认没别的大人跟进来。
"弟弟,你一个人买蛋糕啊?谁过生日?"
"送人的。"
小姑娘没再多问,弯腰从玻璃柜里把蛋糕拿出来,利落地装进纸盒,系上粉色的塑料丝带。她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根细细的黄色生日蜡烛。
"送你一根蜡烛和火柴。"
"谢谢。"
苏小念把钱递过去,找回几个钢镚。他拎着蛋糕盒,推开玻璃门往回走。
太阳比刚才更毒了些。纸盒抵在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能感到一点冰凉。蛋糕很轻,轻到他走快的时候,纸盒在手里微微晃荡。
他走到赵柔家门口,站定。
深棕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框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去年春节贴的,右上角已经卷了起来,露出一块黑黄的胶痕。
他抬手,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一声,隔了两秒,又一声。
门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猫眼的光亮暗了一下。
锁扣啪咔一声拔开了。
赵柔拉开门,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愣在门口,表情有些空白。
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浅蓝色家居短袖,腰际有些宽松,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挂在脖颈边。手掌里还攥着抹布,指关节因为用力干活而微微泛红,身上有一股微弱的水汽与樟脑丸混合的清香。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滑落,落到他提着的盒子上。
白色纸盒,系着粉色丝带。
她的身子僵了僵,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指甲盖压得有些发白。
"小念?"
苏小念勾着丝带,把蛋糕稍微提起来一点。
"我妈说你今天过生日。"
赵柔的眼睛看着他,又看蛋糕,又看他的脸。手掌从门框上慢慢滑落,顺着裤缝垂在身侧,手里的抹布捏得很紧。
"我去买了个蛋糕。"苏小念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赵柔没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侧过身。苏小念走进去,在玄关换了拖鞋。鞋柜上那几双旧鞋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双踩扁了后跟的棉袜。
他走进客厅,把蛋糕盒轻放在茶几正中央。
赵柔跟在后面,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动作有些僵硬地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低着头看那个蛋糕盒,双腿并拢,手指在膝盖的裤子上反复扯着那块布料。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的?"
"我妈说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暗了暗,垂下眼帘。
"苏婉啊……"
她突然抬起手,用掌心捂住了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用力压在上面,连带着下巴都在微微抖动。眼睛盯着蛋糕盒上那根粉色的丝带,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旧风扇在远处发出沙沙的运转声。
过了几秒,她把手慢慢放下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人记得。你是唯一一个。"
苏小念没接这句话。他伸手拆开丝带,解开纸盒的扣角。白色的奶油蛋糕露出来,边上镶着浅绿色的猕猴桃片,中间挤了一朵盛开的奶油花。
他把那根黄色蜡烛拿出来,插在奶油花正中间。
"要现在点吗?"
赵柔抬眼看着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泛着刺眼的红。
"点吧。"
苏小念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平时他不抽烟,但兜里总习惯踹着一个。啪地一声,火苗窜起来,凑到黄色烛芯上。
蜡烛亮了。
一簇黄灿灿的火苗在午后的客厅里轻微微跳动着。奶油在烛光里显出黏稠的乳白色,映在赵柔湿润的眼睛里,像两小粒碎裂的光斑。
她看着那根跳动的蜡烛,没有许愿,也没有吹。
就只是怔怔地看着。
过了很久,久到蜡烛油顺着黄色蜡身流下一滴凝固的白泪,她才微微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苗灭了,飘出一股细细的烟缕,带着微弱的蜡油味。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苏小念摇了摇头。
赵柔站起来,转去厨房拿了两个塑料小盘子和两把小叉子。
她切蛋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第一刀切歪了,切出来的块形状扭曲,奶油沾在不锈钢刀刃上。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发虚。
"手抖了。"
她把那块切歪的放进自己盘子里,把另一块切得齐整的推给苏小念。
"你吃这块。"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拿着塑料叉子。
赵柔叉了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一直低着头,微乱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颊。
"好甜。"
她说的是蛋糕。
但苏小念听得出来,她说的是别的。
他低头吃自己那盘。奶油绵密,蛋糕体松软,草莓有一点酸,六十八块的小蛋糕,味道意外的不错。
赵柔吃了两口,把叉子搁在塑料盘沿上。
"我以前不过生日。很久不过了。"
苏小念抬起眼看她。
"跟那个人刚认识那一年,他给我过了一次。买了个很大的蛋糕,比这个大得多,还点了好多蜡烛,在酒楼里。"她说着,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但眼睛里一片漆黑,"他那时候对我挺好的。也算是好过。"
她端起手边的冷水杯喝了一口。
"之后二十年,一次都没再过。"
她的语调非常平静。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着,指尖滑过光滑的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也不是故意的吧。他就是记不住。每年到了那天,我都想,算了,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她干涩地笑了一声,"久了连我自己也忘了。要不是我妈昨天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我都没想起来今天几号。"
苏小念叉了一块猕猴桃放进嘴里,咽下去。
"以后我给你过。"
他顺口回应。
赵柔拿着叉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苏小念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握着叉子的关节骤然紧绷,随后又极其缓慢地松开,整个人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
"好。"
嗡——
嗡——
搁在茶几边缘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两个字:那个人。
赵柔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彻底麻木了。她伸手拿起来,划过接听,贴在耳边。
"嗯。"
"……谢谢。"
"好。"
"挂了。"
整个过程只有四句话。对方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机械的生日祝福,她甚至没等对方回应第二句,就按掉了挂断键。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指尖在黑掉的屏幕上整整停了三秒,才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拿起叉子,用力叉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
蛋糕还在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
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哭声。
第一滴泪水砸在塑料盘子的边缘,瞬间融进了白色的奶油里。
接着是第二滴,砸在她手背的青筋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拼命低着头,继续用力嚼着嘴里的蛋糕。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砸。咽下一口,她又叉了一大块,狠狠塞进嘴里。
苏小念放下了叉子。
"赵阿姨。"
她没应。
她的肩膀开始抽动了,像是在拼命控制,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她放下叉子,用手背狠抹了一下眼睛。手背湿透了,她又换了另一只手抹,越抹眼泪流得越猛。
最后,她用双手死死捂住了整张脸。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渗出来。
声音很小,像是极度害怕被隔壁邻居听到。但她的双手在发抖,双肩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是什么早已朽烂的堤坝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苏小念站了起来。
他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他伸手,把手掌平放在她薄薄的后背上。
隔着软和的棉布,能感到她皮肉下的脊椎骨节在一耸一耸地抽动。她的体温很热,甚至带着一层因崩溃而渗出的微汗。
赵柔缓缓抬起脸。
满脸都是泪水。睫毛被泪水粘成一撮一撮的,鼻尖红得发烫,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白痕,正剧烈地发抖。
"没人记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彻底破了,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苏小念把手从她背上挪开。
随后,他上半身往前倾了倾,展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赵柔的额头重重撞在他的左肩上,身子僵硬了半秒,随后猛地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领口里。
滚烫的眼泪瞬间透过了他薄薄的纯棉T恤。
起初她一动不敢动,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接着,她的双手慢慢抬了起来,死死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手指用力抓紧了一块布料,指节泛白,几乎要把衣服撕破。
她在他的肩膀上彻底哭出了声。
哭声闷在他的衣领里,喑哑、哽咽、毫无保留。她哭得极其用力,整个身体随着哭声剧烈抽搐,额头死死抵着他的锁骨,热烫无比的泪水成片地渗进他的皮肤深处。
苏小念没有动。
他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轻轻扣住她单薄的肩胛,另一只手搭在她略显凌乱的后脑勺上。
她有些松散的发丝蹭在他的下巴与脖颈间。洗过的头发散发着一股淡雅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布料气息。
她的急促呼吸把他领口湿透的那块布料蒸得滚烫发热。
他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
腿开始发麻,先是脚掌,随后是小腿,最后是整个膝盖关节。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将右膝盖直接跪在地板上,换成了单膝跪姿。
这样能支撑得更稳一些。
但他环着她腰背的手臂没有松开一分一愣。
赵柔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另一只膝盖也彻底发麻,大腿肌肉泛起酸疼。
她在他的肩膀上慢慢沉寂下来,从放声嚎啕变成断续的哽咽,再从哽咽变成偶发性的抽泣。原本剧烈抖动的身体慢慢放松,软软地贴靠在他怀里。
但她没有把头抬起来。
她依旧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领口。
过了很久,她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脖颈深处又贴近了一点,寻找着一个更具安全感的位置。
苏小念低声问了一句。
"哭完了吗?"
赵柔没有开口。
又过了几秒,她在他肩头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苏小念静静地等着她从自己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皮一片通红,鼻尖也是红的。脸颊上交错着好几道湿漉漉的泪痕。她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粗糙的布料蹭过娇嫩的皮肤。
"阿姨……丢脸了。"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重重的鼻音。
苏小念摇了摇头。
赵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在他T恤上的双手。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拧出了几道深沉的皱褶,湿了一大片。她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指,动作放得很慢很慢,仿佛指尖极度舍不得离开那片体温。
苏小念微微低头,看到她右边颧骨下方还挂着一滴眼泪,悬在那里将掉不掉。
他伸出了右手。
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把那滴眼泪划掉了。
动作顺畅而自然。
自然到连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赵柔整个人愣了一下,抬起湿润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苏小念也微微停顿,但他没有急着收回手,拇指在她温热软滑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才缓缓放了下来。
赵柔垂下了眼睛,长睫毛抖个不停。
"蛋糕还吃吗?"苏小念问。
赵柔看了一看茶几上那两块吃了一半、奶油被划得凌乱的盘子。
"吃。"
她重新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凉了,感觉没刚才那么甜了。"
可她在笑。
眼眶虽然还是通红的,鼻尖还肿着,泪痕也没干透,但那个笑容是真切的。
"挺好的。"她又咽下一块,"阿姨很多年没这么哭过了。"
苏小念撑着地站了起来。
两条腿已经麻到了极点,站起来的瞬间膝盖抖了一下。他扶着茶几边缘站定了几秒,等那股强烈的麻痹感慢慢消退。
赵柔仰头看着他站直身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残蛋糕。
"你快回家吧,下午太阳毒。"
苏小念走到玄关换鞋。
赵柔跟了过来,斜靠在玄关的墙壁边。她的低马尾已经散开了一半,几缕黑发贴在湿润的脸颊上,眼睛依旧微微红肿。
"小念。"
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叫住了他。
苏小念回头。
赵柔看着他,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她只说了极其平静的一句话。
"你是今天唯一一个。"
她说的是"今天"。
可她的眼神与语调,却像是在说更漫长的岁月。
苏小念握着门把手,看她。
"明天我来吃饭。"
赵柔靠着墙,嘴角向上弯了弯。
"好。阿姨做糖醋排骨。"
她站在门口看着防盗门缓缓关上,听着门外楼道里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衣襟,湿透了一大片,那是她刚才贴在他身上哭出来的眼泪。
她没有换掉衣服。
她转头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还没吃完的六寸蛋糕,黄色的蜡烛歪斜地立在奶油里。
她把两个塑料盘子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干净。
洗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撑着水池边缘,深深低下头,在哗哗的水声里站了很久很久。
苏小念回到家的时候,苏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
"怎么去这么久?赵柔来不来吃饭?"
苏小念在玄关换上拖鞋。
"她说改天。"
他抬脚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沙发旁边的时候,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衣服湿了?"
苏小念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
苏婉噢了一声,没再多想,低头继续剥她的橘子。
窗外阳光正毒,树上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天空蓝得透亮,连一朵云彩都没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