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改变
当天晚上,周清禾与周亦辰一起来到医院。
周清禾推门时脚步很快,看见弟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动作却忽然停住了。她原本想像平时那样说两句刻薄话,真正看清周叙苍白的脸色和遍布身上的敷料以后,眼眶一下红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她走到床边,声音已经发颤,“不是挺会跑的吗?看见刀还不知道躲?”
周叙轻声反驳:“躲了。没完全躲开。”
“还有脸说。”
周清禾转开头,迅速擦掉眼角的湿意。她今天没有穿校服,只套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针织外套,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平日明丽骄傲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下巴紧紧绷着,像是在竭力维持姐姐应有的镇定。
周亦辰站在她身后,神情比任何时候都沉默。他手里提着一只果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哥。”他低声开口。
周叙看向他:“干吗一副要替我守灵的样子?”
“别乱说!”沈知岚与周清禾几乎同时斥道。
周叙被两道声音震得缩了一下,随即牵动伤口,痛得皱起眉头。两个人立刻围上来,连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们安静一点,我大概能多活几年。”
这句玩笑终于冲淡了病房里的沉重。周清禾在椅子上坐下,嘴上仍不肯饶人:“医生说你除了两处刀伤,还有一处肋骨不完全骨折、手臂骨挫伤和十几处软组织挫伤。你不是去救人,是去参加拆卸实验了。”
“我这么厉害?至少实验对象还算完整。”
“你差点就不完整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乎又要哭出来。
沈知岚握住女儿的手,又将医生的诊断向周叙完整解释了一遍。腹部伤口因为他及时抓住持刀者的手,没有深入重要脏器;真正危险的是右腿内侧那一刀,伤口距离股动脉只有几厘米。若刀锋再偏一点,或者救护车晚到十分钟,后果都可能完全不同。
周叙听完也沉默了。
当时他只觉得血流得很快,身体越来越冷,并不知道自己距离死亡如此接近。如今躺在明亮安静的病房里回想,那把刀刺来的画面反而比现场更加清晰。如果不是自己躲了一下,恐怕不死也要废一条腿。除了两处刀伤,全身微小骨折,骨挫伤,软组织挫伤多处?对方平A也带暴击啊。周叙惊叹自己的幸运和对方歹毒的不像一般的社会青年。
周叙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确切的说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突然感觉无比幸福,对那个刀哥心中后知后觉的产生了一丝畏惧。
“那个人根本不是普通打架。”周叙缓缓说道,“他第二刀是真的想杀我。”
沈知岚脸色一白,立即握紧儿子的手:“不要再想了。警察会处理。”
周亦辰低着头:“都怪我。那天如果我和你们一起放学……”
“你又不在现场,和你有什么关系?”周叙打断他,“再说,多你一个也只是多一张病床。”
“我能帮忙。”
“你负责唱歌把他们感化?”
周清禾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亦辰至少会跳舞躲刀。你除了用脸接拳头,还会什么?”
“我把三个人打趴下了,哦哦,痛。”周叙想挥着拳头宣告自己的战绩。
“了不起哦,然后把自己打进了医院。”
姐弟二人重新开始拌嘴,沈知岚坐在中间听着,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她没有制止,因为只有这种熟悉的争吵,才能让她确信自己的儿子确实回来了,但眼睛深处的内疚,疼爱却越来越浓,同时一丝寒意隐藏在眼神深处。
周一一早,沈知岚为周叙和自己都先请了一周的假,学校和单位都迅速审批通过。
上午十点,辖区派出所的两名民警来到医院为周叙制作笔录。
他们询问得十分细致,从放学路线、被拦住的位置,到陈默刀说过什么、谁先动手、刀具如何出现,几乎每个细节都反复核实。周叙因为药物和失血,对部分过程记忆模糊,只能尽量按照自己记得的情况回答。
沈知岚坐在一旁,始终关注儿子的状态。将近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忍不住打断:“警察同志,医生说他刚醒不久,不能太疲劳。剩下的问题能不能等他好一点再问?”
年长民警合上记录本:“主要情况已经清楚了。我们只是需要确认几个时间点,很快结束。”
“昨天医院已经有人问过一次,今天又问。孩子连坐起来都困难,你们至少应该先和医生沟通。”
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浅灰色开衫下是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衣,长发重新挽得整齐,只是憔悴面容与眼底血丝仍暴露着连续多日的疲惫。即使身处病房,她身上那种长期站在讲台上形成的端正与坚定依旧十分明显。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终于提前结束了询问。
可不到下午三点,又有两个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夹克,眉骨处有一道不明显的旧伤。他的头发已经夹杂银丝,神态却精干锐利。他出示证件,自称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罗峥。
与他同行的是一名年轻女刑警,名叫唐晚晴。
唐晚晴大约二十九岁,穿着整洁的深蓝色警服。制服肩线平直,腰间警用皮带将身形衬得利落修长;她个子高挑,双腿笔直,站姿沉稳,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乌黑短发收在耳后,露出清晰的眉骨与白净利落的侧脸。她的五官秀美,却并不柔弱,眼神明亮冷静,观察病房时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沈知岚见又有人来,眉头立即蹙起:“上午不是已经做过笔录了吗?”
罗峥态度客气:“沈老师,我们问的不是现场经过,只确认一些外围情况。十五分钟,不会影响孩子休息。”
“每个人都说十五分钟。”沈知岚看向墙上的钟,“上午询问了一个多小时。医生明确要求他避免疲劳,如果这次超过时间,我会请你们离开。”
罗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其实也需要您在场。”
第二轮询问果然完全不同。
唐晚晴没有继续追问打斗过程,而是先问周叙以前是否见过陈默刀,是否认识罗文斌、赵魁或景恒实业的人。得到否定答案后,她又询问周廷岳与景恒、远联物流之间是否存在业务往来。
“我不知道我爸公司里的事情。”周叙说道。
“我也不清楚我丈夫公司的事情。”沈知岚撩了撩垂落的发丝说到。
“陈默刀袭击你之前,有没有提到你的父亲?”
“没有。他当时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罗峥接着问:“你和林曼青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同桌的妈妈。”
“以前经常见面吗?”
“开家长会和接陈乐天的时候见过几次。”
“她有没有请求你保护她,或者提前告诉你有人纠缠她?”
“没有。那天我是陪陈乐天去停车场,碰巧遇见。”
问题逐渐变得更加奇怪。他们询问林曼青的公司、陈父的超市集团、周廷岳在国外的项目,甚至问沈知岚是否认识贺景山。
沈知岚在旁边听得越来越不安:“这些人与孩子受伤有什么关系?”
罗峥没有正面回答:“案件可能涉及其他背景,我们需要排除周叙是被特意针对的可能,抱歉打扰了。”
询问结束后,唐晚晴与罗峥走出病房。房门尚未完全关闭,周叙隐约听见她低声说道:“时间线对得上。他确实是临时跟陈乐天过去的,陈默刀事先不可能知道。”
罗峥回答:“这么说,周廷岳的儿子出现在现场,真是巧合。”
“巧合得差点把整张网都掀了。”唐晚晴抱着手显得几分不耐。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当天傍晚,检察院又来了两名工作人员。他们主要核实周叙的伤势、是否接受赔偿以及家属对案件处理的意见,询问时间不长,却仍让沈知岚彻底失去耐心。
“我的儿子不是你们随时都能调用的一份证据。”她站在病床前,语气仍保持礼貌,眼神却格外坚决,“需要询问,我们可以配合。但请各部门协调好,不要上午来一批、下午来一批,每个人都让他从头回忆一次自己怎么挨刀。他才刚醒,这些回忆对他不是没有伤害。”
检察人员解释这是不同部门的职责,沈知岚直接拿出主治医生的医嘱:“那就先由你们协调职责,再来找孩子。今天到此为止。”
周叙躺在床上看着母亲挡在所有人面前,忽然想起她在家里催作业、在学校里站上讲台的模样。她看起来始终温柔,真正需要保护孩子时,却比任何人都坚定。
一整天的询问结束后,沈知岚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问:“是不是很累?”
“还好。”
“以后再有人来,我先问清楚。不能什么问题都让你回答。”
周叙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阵发酸:“妈,你回家睡一晚吧。这里有护工,还有护士。”
“我不累。”
“你黑眼圈比我的淤青还明显。”
沈知岚抬手碰了碰眼下,勉强笑道:“妈妈请了几天假,回去也睡不着。在这里看着你,反而安心。”
傍晚时,病房外响起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沈知岚以为又是来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起身开门时,脸上已经本能地浮起略带疲惫的怒气。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她明显怔了一下。
“程砚川?”
程砚川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有提探病常见的鲜花和果篮,而是拎着保温饭盒、一次性洗漱用品以及一只装满教案的文件袋。他显然考虑过什么东西真正有用,连沈知岚忘在办公室的充电器都装在透明袋里,整整齐齐地绕好了线。
“听说周叙醒了,我过来看看。”程砚川朝病床方向看了一眼,又将声音放低,“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沈知岚侧身让他进来。她已经在医院守了三天,浅灰色针织开衫被长时间倚靠压出细密褶痕,里面的白色衬衣仍扣得端正,却再也没有平日里平整妥帖的模样。柔软衣料随着她略显仓促的动作贴住身体,依稀勾勒出成熟丰润的身形;腰间因为久坐而皱起几道褶线,深色长裙也失去了原有的利落。
程砚川望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才像若无其事般抬起手中的饭盒:“你们年级组说你这几天只靠面包和医院盒饭过日子。我煮了点粥,还点了两个清淡的菜。放心,不是我亲自做的,放心吃。”
若在平时,沈知岚大概会被他逗笑。此刻她只是轻轻牵了一下唇角:“谢谢。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来都来了,你现在拒绝也只能浪费粮食。”
程砚川将东西放到柜子上,又俯身察看周叙的情况。周叙刚吃过药,正闭着眼睛休息。他没有打扰,只替他把快要滑落的被角向上拉了一点。
“会没事的。”程砚川说道,“我认识市体校做运动康复的老师。等伤口稳定,我可以请他过来看看。周叙还年轻,只要方案合适,恢复能力比成年人强。”
沈知岚点了点头:“好。”
她这一声答应得很轻,显然不是不愿和他说话,而是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程砚川看着她失去精神的模样,心底那份怜惜与某种更隐秘的渴望同时浮了上来。
平日的沈知岚太周全,也太坚韧。她永远穿着整洁的衣服站在讲台上,永远能够妥善应对同事与学生,仿佛谁都没有机会真正走近她。如今丈夫远在国外,儿子重伤住院,她独自守在病床旁,终于露出了无法独力支撑的一面。
程砚川清楚这不该被视为机会,可人心从来不会因为“不应该”便停止渴望。
沈知岚转身去拿水杯,连续坐了太久的双腿忽然一软,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程砚川立即扶住她。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落在她腰侧,将她稳稳扶住。隔着针织开衫,他能够感觉到那具成熟柔软的身体因疲惫而失去了一贯的从容。她的肩膀很轻,腰肢却比衣装呈现出的更加丰润温软,近距离传来的淡淡发香中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慢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多久没睡了?”
沈知岚站稳以后,轻轻推开了他,闭了闭眼睛:“不好意思,记不清了。我没事,只是起得太急。”
“你这个样子不像没事。”程砚川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自然地收了回去,“今晚我替你守一会儿,你回家洗个澡,好好睡几个小时。护士有事可以给你打电话。”
“不用。”沈知岚几乎没有考虑便拒绝,“周叙醒来以后看不到我,会不安心。”
“那我在外面陪你。”
“砚川。”她终于抬头看他。
那双布满疲惫的眼睛里没有羞涩,也没有平日面对他玩笑时那种无可奈何的柔和,只剩一个母亲全部心神都被受伤孩子占据后的沉重。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轻声说道,“你也有自己的事,我也不想麻烦任何人。学校那边已经够忙了,你回去吧。”
程砚川与她对视片刻,明白她不仅是在拒绝陪护,也是在提醒他不要趁这个时候跨越两人之间的界限。
他没有继续坚持,只将保温饭盒推到她面前:“好,我不打扰你。粥一定要吃,教案我替你交给同组老师。你的课已经安排好代课,什么时候回学校,由你自己决定。”
沈知岚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一点:“谢谢你。”
“照顾周叙以前,先别把自己拖垮。”程砚川走到门口说,“你要是真倒下了,几个孩子才会彻底慌掉。有什么事,任何时间都可以打给我。”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房门关闭以后,沈知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心情分辨那个程砚川究竟藏着什么心思,可当她打开饭盒,看见里面仍冒着热气的粥与切得整齐的清淡菜肴时,心里还是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周二晚上,陈乐天与林曼青一起来到医院。
陈乐天抱着一只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果篮,进门时差点卡在门框上。几天不见,他整个人明显消沉了许多,往日总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
林曼青走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深咖色长外套,里面是简洁的米白衬衫与黑色长裤。微卷长发披在肩后,妆容很淡,手腕处仍留着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成熟明艳的面孔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神里则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歉疚。
她将鲜花放到床边,郑重地向周叙鞠了一躬。
“阿姨,您别这样。”周叙连忙说道。
“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乐天和我会怎么样。”林曼青抬起头,声音很轻,“一句谢谢远远不够,但我必须亲口告诉你,我们母子欠你一条命。”
“没有那么严重。”周叙苦笑,“而且最后救我的人是乐天。要不是他那一下,我可能真没机会躺在这里听你们感谢。”
陈乐天立即接话:“所以等你好了以后,你教我打架。我负责最后一下,你负责前面全部。”
沈知岚在旁边冷冷说道:“谁都不许学。”
陈乐天缩了缩脖子:“阿姨,我只是活跃气氛。”
“你们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件事是报警和求助,不是学着一个人冲上去。”沈知岚看向周叙,“尤其是他。”
周叙没有反驳。
林曼青坐到床边,提出由自己承担全部医疗费、康复费和护工费用。沈知岚起初拒绝,林曼青却十分坚持。
“这些钱不是补偿,更不是把责任推给谁。”她说,“周叙是为了保护我们受伤的,至少让我做一些能够做到的事情。否则我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她说话时,目光数次落到病房门口,像在担心有人突然出现;当周叙问起那些人为什么打听她的公司,她也只说可能与商业竞争有关,不愿继续解释。
周叙察觉她有所隐瞒,却没有追问。林曼青本人似乎也没有弄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几个临时起意的流氓,还是一场早已围绕公司展开的试探。
临走以前,陈乐天把那张画着肌肉小人的卡片塞到周叙手里:“全班都等你回去。老师说你住院期间不用交作业。”
周叙眼睛一亮:“真的?”
“但所有卷子会替你留着,出院以后补。”
“你可以走了。”
“别这样,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
陈乐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中考数学压轴题精选》。
周叙看向母亲:“能不能把他也列入禁止探视名单?”
病房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母子二人离开后,周叙再次劝沈知岚回家休息。她仍然不肯,只说已经向学校请了假,教案暂时交给同组老师,家里则由周清禾照顾。她将陪护床拉到病床旁边,夜里稍有一点动静便会立即醒来。
周叙知道,无论自己怎样劝,她也不会离开。
周三上午,医院走廊突然变得异常嘈杂。
最先到的是澜江电视台,随后本地报纸、网络媒体与几名自媒体博主相继出现。摄像机、补光灯和话筒挤满病房门口,护士连续提醒降低声音,仍挡不住记者隔着门询问。
“周叙同学,面对持刀歹徒时你有没有害怕?”
“沈老师,您如何评价孩子的行为?”
“听说周叙从小成绩优秀,学校是否长期开展过见义勇为教育?”
主治医生赶来以后脸色十分难看,直接要求所有媒体退出病区:“这里是医院,不是发布会。病人需要休息,再堵在门口,我们只能请保卫科处理。”
经过协调,最终只允许电视台代表进入病房进行十分钟采访。
沈知岚原本不愿接受,但校方领导亲自打来电话,说明市里已经正式确定周叙与陈乐天属于见义勇为,相关表彰也将等两人康复后举行。适度公开有利于澄清此前“学生互殴”的传言。
采访开始前,沈知岚替儿子整理好病号服,又反复提醒记者不得询问过于刺激的细节。她本人坐在床边,身穿一件素净的浅色针织衫,乌黑长发挽成整洁低髻。连续几日的陪护令她面容憔悴,眼神却仍温柔坚定。当记者问她如何培养出这样勇敢的孩子时,她沉默片刻,没有顺着对方期待的方向赞美。
“我为他保护别人感到骄傲,也为他活下来感到庆幸。”她说,“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更希望这些孩子首先学会保护自己,并及时向成年人和警方求助。勇敢不应该成为校园安全失守以后,最后一道由孩子承担的防线。”
这段回答在当晚新闻中完整播出。
澜江市教育局随后向周叙所在学校发出通报表扬,肯定学校在德育与安全教育方面的工作;沈知岚任职的重点高中也收到书面表扬,称赞教师家庭“以身作则,重视品格教育”。两所学校的公众号几乎同时发布文章,周叙的班主任还组织全班录制了一段祝福视频。
恶性伤人事件造成的社会质疑,似乎正在这些表彰与整改措施中逐渐平息。
然而案件内部,却从这一天开始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变化。
最初的医院诊断记录中,周叙右腿刀伤被标注为“深部开放性创伤,邻近重要血管”,腹部刀伤则被记录为“锐器刺入伤”。警方第一次制作笔录时,也明确使用了“持刀连续刺击”的描述。
一周后,正式伤情鉴定报告却将右腿伤势评定为轻伤二级,理由是主要血管、神经与肌腱均未断裂;腹部伤口则被描述为浅表创口,没有单独计入严重程度。肋骨不完全骨折、骨挫伤与多处软组织损伤,被归入冲突过程中形成的附带伤害。
紧接着,几名涉案人员的证言也发生改变。
他们最初承认陈默刀负责召集人员、安排围堵。重新询问时,却一致改口称当天只是偶然遇见陈乐天,借钱和强迫吸烟都是年轻人之间的玩笑。陈默刀非组织者,只是在冲突升级以后临时赶到;至于刀具,则是他平时用来削水果的随身物品。
杜浩的证言尤其关键。
他承认接近陈乐天,却坚称自己只是想和陈乐天做朋友,根本不熟悉陈默刀。关于陈默刀的身份,他将原本的“带头大哥”改成“偶尔见过的社会朋友”;关于持刀过程,他则表示现场混乱,没有看清陈默刀是否主动连续刺击。
案件卷宗中,陈默刀逐渐从“组织围堵并持刀伤人的首要人员”,变成了“受同伴召集、在互殴中情绪失控的直接实施者”。另一名已经涉及多项敲诈案件的青年,反而被认定为这个小团伙的主要组织者。
主从犯关系被悄悄调换。
网络上的公众并不知道这些变化。周叙和沈知岚也只以为案件正在按照正常程序推进。
时间在治疗与康复中慢慢过去。
两周后,周叙已经能够借助拐杖短距离行走,腿上的绷带只剩下伤处,手上的绷带反而因为骨折一直缠着。学校为他保留了课程进度,顾念每天把课堂笔记整理后发给他,陈乐天则负责把作业送到医院。遗憾的是,他总能准确带来最厚的那一本。
表彰仪式也在康复中心举行。周叙与陈乐天分别获得市级见义勇为表彰,学校、教师代表和媒体共同到场。
这段时间,程砚川时常来拜访母子,周叙不愿意理他,拉着妈妈继续聊天或训练单腿行走,沈知岚则还是温柔的和程砚川打着招呼,但注意力还是放在儿子身上。程砚川察觉到周叙的对自己的抵抗态度,并没有在意,反正他在乎的其实只有沈知岚。沈知岚大多时刻都守在儿子身边,但还要抽空回去洗澡,换衣服,太过劳累,守夜的工作逐渐就交给了护工。程砚川则总会偶尔适时的出现,陪同着沈知岚回家。
所有人都以为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直到法院作出判决。
陈默刀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判决理由中列举了伤情属于轻伤、被告人认罪悔罪、积极赔偿、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以及其在团伙案件中并非主要组织者等多项从轻情节。
其余参与者也分别获刑或接受未成年人矫治,刑期普遍比外界预期更轻。
消息传出当天,媒体再次陷入争论。有人认为法院依法处理,伤情既然只是轻伤,缓刑并非不可理解;也有人质疑,成年人持刀连续刺向未成年学生,为什么能够被解释为偶发冲突?更令人费解的是,周叙一家什么时候出具过谅解书?
沈知岚是在医院走廊看见新闻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几个字,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没有签过任何文件,周叙更不可能在住院期间出具谅解。
能够以法定监护人身份签字的,只剩一个人。
她走到消防通道,拨通了周廷岳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她甚至没有寒暄:“谅解书是你签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知岚,你先听我解释。”
“我只问是不是你。”
“是。”
这一个字令沈知岚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靠在冰冷墙壁上,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周叙刚做完手术,你的情绪根本承受不了。我不想再增加你的压力。”
“所以你就替我们原谅了那个差点杀死他的人?”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周廷岳的声音同样疲惫,“陈默刀后面还有人。他们答应约束所有关系,不再接近你们,也承担并赔偿治疗和额外费用。继续追下去,谁也不能保证会牵出什么,更不能保证你和孩子们的安全。”
“你相信他们的保证?”
“我没有选择只凭相信。我安排了人,也找了关系盯着。知岚,我是在保护这个家。”
“保护?”沈知岚的情绪终于失控,“周叙大腿上的伤口再偏几厘米,人就没了。他醒来第一天,全身包着绷带,连翻身都做不到。你连他的脸都没有亲眼看见,就在国外替他签了谅解书。现在你告诉我,这是保护?”
电话另一端传来压抑的呼吸。
“国外的项目关系到整个天河,整个周家。”周廷岳说道,“数百名员工、供应商和我们全部资金都压在这里。贺景山控制着其中几条关键运输渠道。如果项目失败,不只是损失一笔钱,我在周家的所有都会被清空。”
“我不管贺景山是谁,所以你选了你和你的家,而不是我们的家!”
“我选的是整个家!周叙以后是要面临更严峻的考验的。”
“你所谓的家里,周叙正躺在医院,如果他死了,拿什么面临你说的考验!”
沈知岚的声音在空荡的消防通道里回响。话音落下以后,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周廷岳才低声说道:“我知道对不起他。我会补偿。”
“你准备怎么补偿?”沈知岚笑了一下,眼泪却从眼角滑落,“再给他买东西,还是再给我一张卡?廷岳,有些事情不是花钱就能补回来的。”
“至少他还活着,伤也能恢复。我也是个普通人,我要保护你们。”
“这句话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说。”
周廷岳没有回答。
沈知岚闭上眼睛。愤怒过后,剩下的是比愤怒更加沉重的无力。谅解书已经进入卷宗,判决也已作出。丈夫用儿子遭受的伤害换取了一次商业上的妥协,而她直到所有事情结束以后才知道。
“伤情鉴定也有问题。”她声音沙哑,“医生说伤口距离股动脉只有几厘米,腹部还有第二处刺伤,为什么最后只算轻伤二级?陈默刀明明带着那些人,为什么又不是主犯,还有缓刑,连牢都不用做?”
“我会让律师查。”
“你的律师是不是早就知道?”
电话另一端再次沉默。
这份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知岚挂断电话,在消防通道里站了许久。她用纸巾擦去眼泪,整理好头发和衣领,直到确认自己看上去不再明显失态,才重新回到病房。
周叙正靠在床头看书。
他恢复得不错,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只剩嘴角一道淡淡痕迹。见母亲进来,他立即察觉出异常:“妈,你怎么了?”
“没事。”沈知岚将手机放进手袋。
“你哭过?”
“刚才风吹进眼睛了。”
“医院走廊哪来的风?”
沈知岚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指尖从额角落到脸侧,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像是在确认这张脸依旧真实地存在。
周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判决出来了?”
“嗯。”
“判了多久?”
沈知岚停顿片刻:“律师还在确认。你先别管这些,好好恢复。”
周叙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却没有继续追问。他能感觉到母亲此刻需要的不是质问,而是一点不必解释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沈知岚忽然问:“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想把李师傅辞掉?”
话题转得太快,周叙愣了两秒:“他晚上打呼噜。”
“还有呢?”
“他每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说住院也要保持健康作息。”
“还有?”
周叙沉默半晌,终于小声说道:“上厕所太尴尬了,他摸我那里,最后还喜欢捏一捏,抖两下,最受不了的是我上厕所他还帮我擦屁股。而且我现在能拄拐,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来。”
沈知岚看着儿子窘迫的模样,眼中终于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她替他拉好被角:“好。等医生确认你能够安全下床,我就辞掉李师傅,让你自己来,你不行的话,妈妈帮你,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沈知岚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妈妈不行的话只有麻烦护士了。”
“真的?”
“真的。”
“你不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以前可能觉得。”沈知岚轻轻握住他的手,“现在不觉得了。”
经历过那场几乎失去儿子的恐惧以后,她忽然发现,周叙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显得微不足道。她只想尽量弥补丈夫替全家作出的那个决定,尽管她知道,有些伤害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
窗外暮色缓缓笼罩城市。
病房里,监护设备发出规律的轻响。周叙低头继续看书,沈知岚则坐在床边,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澜江市郊外,鼻青脸肿的陈默刀被人从一辆奔驰车上扔了下来,腹部插着两把刀,“毒蛇”罗文斌抽了一口香烟,然后把剩下的烟和一个金色打火机放到陈默刀口袋里:“兄弟,别说我不照顾你,一公里外有一个诊所,你过去,就能活。”
陈默刀扶着刀身默默起身,步履蹒跚的向前走去,身后的车灯远远的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