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死铁拳
黑水鬼市没有天亮的时候。
窗户外的惨绿兽皮灯笼烧了一整夜,灯油熬干了底,火苗在湿冷的地下溶洞风里一跳一缩,把窗纸映得像一张死人脸。
姬月睁开眼的时候,先没动。
她习惯性地把呼吸压在胸口以下,用舌尖抵住上颚,一点点感知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
疼。
但不是前天夜里在三号废坑囚室、被六十斤百炼玄铁重枷磨穿锁骨的那种钝痛,也不是百丈坑底强吞三百年“血渊髓心”时经脉寸寸欲裂的剧痛。
现在的疼,是全身骨头缝里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手腕、手肘、肩膀、脊背、膝盖五处骨节表面,那五道暗红中透着淡金的骨纹正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丹田正中央,原本由于一夜死战、引爆地脉而近乎枯竭的气旋,如今不仅重新转了起来,里头还多了一股霸道、燥烈、像烧红刀锋一样的纯阳气血。
那股纯阳气血在她的五处骨缝之间横冲直撞,每走一圈,就把残留在骨髓深处的一点髓煞寒气碾碎一分。
她的修为稳稳停在凝气初期顶峰。
经历昨晚的‘冲击’,距离凝气中期,真的就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五处骨缝在短时间内吞了太多暴烈的东西——三十七条人命熬出的髓煞母引、四个炼体恶徒的阳元、三百年的血渊髓心,再加上昨夜这个男人身上有如实质的纯阳刀罡气血——她的骨头就像一口烧到了极限的生铁炉子,炉壁已经发红发脆,急需一种能温养骨脉的阴药把火气压下去,否则不等她捅破凝气中期的窗户纸,五处骨节就会先一步烧裂。
姬月微微偏过头。
身下是一张宽大的檀木床,粗麻床单早已被汗水与撕扯的痕迹揉得不成样子,床帐的麻绳断了半根,斜斜挂在床柱上,显然是被昨晚摇断的。
她身上什么都没穿,肩头、细腰与丰腴大腿外侧,到处都印着男人粗糙滚烫的大手掐出来的青紫指痕与齿印。
她抬起左手,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后脑勺。
发髻早散了,乌黑如绸的长发铺了一枕头,但温晚照赐给她的那枚发扣还稳稳扣在一缕发丝间。
再往下摸了半寸,后颈发根深处,宗主赐下的骨扣也牢牢嵌在肉里,昨天在坑底崩开的那道气缝,已经被她重封住,半点都没往外漏。
同时,她把一口气沉入小腹,让一缕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漫过脸颊与舌根。
哪怕昨夜在极致的混乱与颠簸里,她也死死咬着牙没让脸上的伪装散去。
“醒了就别装死。你那点呼吸节拍,打半刻钟前就变了。”
靠窗的八仙桌旁,传来一道粗豪沙哑、带着三分宿醉酒气的笑骂声。
姬月转过视线。
那个身高八尺、魁梧得像一堵黑铁墙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宽木椅上。
屋里没生炭盆,黑水鬼市阴寒刺骨的湿气顺着窗缝往里钻,他却连件上衣都没穿,只把那件敞怀的苍狼皮坎肩随手搭在椅背上,赤着半边古铜色、块块肌肉隆起如岩石的精悍上身。
而在这具充满野性与杀伐气的躯体上,这会儿还多了几道新鲜的、被女人指甲死死抠出来的血道子——那是昨晚姬月在承受不住他那股霸道纯阳气血冲撞时,本能抓上去留下的。
那柄五尺长、刀背三指厚的暗红“九环大刀”就斜靠在他脚边的桌腿上,九枚碗口大的生铁刀环偶尔随着地面水脉的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脆响。
男人左脚赤着踩在椅子横梁上,右手端着一只粗陶大海碗,正拿一根筷子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腥苦味的药汤。
他那张浓眉阔口、下巴长满短硬青黑胡茬的脸上,左眉骨到脸颊的寸许宽旧刀疤显得格外狰狞,偏偏看过来的一双虎目亮得惊人,半点没有刚被吸走不少纯阳气血的萎靡,反而透着一股许久没这么痛快过的神采奕奕。
“还能不能自己下地走?”
男人吹了吹药汤上的热气,抬巴朝她一点。
“能走就自己过来把药喝了,不能走,老子不介意再上床喂你一回。”
姬月没理会他的浑话。
她伸手抓过散落的那件宽大黑斗篷——那是昨晚从萧家死士统领尸身上扯下来的唯一蔽体之物,经过一夜已经干透了。
她用薄被挡着胸口坐起身,动作利落地把宽大黑斗篷披在赤裸的身上,五指在胸前把领口的铜扣一颗颗扣死,直到把那对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和腰臀曲线严严实实地裹进黑布里,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和一双沾着干涸血迹的赤足。
她的手先在斗篷内侧暗袋里按了一下。
硬邦邦的半块盘,还有那枚温润冰凉的“幽冥鬼市·癸字”血玉盲牌,都好端端地揣在里头,这男人昨晚连碰都没碰一下。
确认东西都在,姬月这才撑着酸软发颤的膝盖走下檀木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八仙桌对面坐下。
“能走。”
她开口
“就是骨头缝里还烧得慌,暂时不一定能跟人搏命。”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把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汤推到她面前: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倒比鬼市里头不少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强。喝了吧,黑水河底捞出来的‘寒泥草’熬的汤,压不住你五块骨头里那团三百年髓心的邪火,但能让你今天走在街上不至于七窍流血。”
姬月低头闻了闻。
寒泥草、苦石散、外加两钱止血的赤褐根。全是低阶但对症的压火药材,里头没掺半点锁气或者乱神的脏东西。
她端起海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喝了个底朝天,连碗底沉着的苦药渣子都一并咽了下去,随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把空碗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
“陆前辈。”
姬月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对面的魁梧大汉,既然昨晚的皮肉账已经按您的规矩抵了一回,那咱们现在把剩下的账算清楚。”
大汉挑了挑带刀疤的左眉,来了兴致,把双臂往桌上一抱:“哟,你这小丫头片子,上了老子的床,不哭不闹不寻死觅活就算了,一睁眼还真跟老子摆起算盘来了?行啊,老子叫陆烬川。你说说,你想怎么算?”
“一码归一码。”
姬月伸出右手食指,在沾着酒渍的八仙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第一笔,鬼哭涧口,您一刀斩了炼尸堂四名凝气后期的执事,救了我第一回;第二笔,一线天峡谷,您一刀劈塌悬崖挡住乌先生和二十多名追兵,救了我第二回。这两刀是救命的大恩。您昨晚在路上说,救人只收身体的账,昨晚那一夜,算我付的头期利息,这两刀的正账,我姬月记在心里,日后只要不违背我的底线,您要我替您办两件事,哪怕是拿命去填,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姬月心头却是一声轻哂:救命之恩倒是不假,可她姬月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善男信女。主动认下这两笔巨债,不过是给彼此找个长久绑在一起的借口,在这风浪滔天的黑市里,唯有让对方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没还完”,才能换来长久的庇护。
陆烬川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嘴角却勾得更邪:“那昨晚你趁着老子爽快的时候,拿你那身邪门功法偷偷吸了老子小半成纯阳气血填你自己的骨头缝,这笔账又怎么算?老子活了三十八年,还是头一回让人在床上当柴火烧!”
姬月眼皮都没跳一下,坦然道:“昨晚是您把我掼在床上的,也是您自己不设防。您在床上拿了您想要的痛快,我拿我活命的薪柴,这叫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哈哈哈哈!”
陆烬川愣了半秒,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震得屋顶灰尘直掉的狂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粗陶碗跳起三寸高:“好一个各取所需、两不相欠!老子原本以为你顶着这么一张黄泥巴糊出来的脸,是个只会躲在暗处阴人的耗子,没想到骨头比老子手里的九环刀还硬!”
笑罢,他随手从桌角扯过一张皱巴巴的黄麻纸,丢到姬月面前:“那行,救命的大账先挂着。你来看看这笔小账——
昨晚进黑石客栈的一锭中品阴钱房钱,给你买这碗寒泥草汤的三枚下品阴钱,再加上昨晚动静太大,弄断了人半根床帐绳、踩裂了一块脚踏木板、外加老子喝掉的两坛‘烧刀子’,掌柜的早上刚塞进门缝的账单,一共折合二十八枚下品阴钱。小丫头,掏钱吧。”
姬月低头扫了一眼那张鬼画符似的黄麻纸,立刻抬起头,像看奸商一样看着陆烬川:
“一锭中品阴钱能兑五十枚下品阴钱,黑石客栈三楼上房一宿最多十枚下品阴钱;寒泥草是黑水河岸最贱的野草,配苦石散最多值一枚阴钱;至于那两坛烧刀子,是您自己喝的,床帐绳是您震断的,脚踏木板是您自己一脚踩裂的。”
她把黄麻纸折成两半,推回陆烬川手边,用粗哑的嗓音一板一眼地道:
“我只认五枚房钱和一枚药汤钱,一共六枚下品阴钱。陆前辈要是打算靠这种假账发家致富,这黑水鬼市怕是早就被您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陆烬川眼角抽了抽,指着她笑骂:“六枚就六枚!你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老子给你留的这件破黑斗篷,连条裤子都没有,你拿什么给老子这六枚阴钱?”
姬月从斗篷内侧摸了摸——她原来的外门短衣早在三号废坑囚室里被四个恶徒撕烂泡进毒沟了,里头装着的最后一枚下品阴钱、命牌和黑铁牌早就留在了黑山。
她现在确实分文皆无。
于是她从暗袋里摸出那枚“幽冥鬼市·癸字”血玉盲牌,按在桌面上,抬头看向陆烬川:“我需要一种能压住我五处骨缝邪火、温养骨脉的药;还需要一套合身的衣裳,外加弄清楚这块牌子在鬼市里到底能换什么。这六枚阴钱先记在账上,您指条路,我自己去挣。”
看到那枚红色的“癸字”血玉盲牌,陆烬川脸上的嬉笑之色慢慢收敛了几分。
他拿起桌上的苍狼皮坎肩套在肩上,露着结实凶悍的胸膛,俯身凑近桌面,粗糙的手指在血玉盲牌边缘那道古老的暗纹上轻轻抹了一下。
“你这小丫头,胆子是真的肥。”
陆烬川压低了声音,虎目里透出几分冷意,“你知道这‘癸字’盲牌是什么东西吗?这是黑水鬼市最深处‘暗拍内场’的死契凭证。九幽教炼尸堂那个姓焦的老鬼,这几年背地里跟鬼市南区的掌权人勾结,借着地下暗河往鬼市倒卖黑山矿脉的违禁精髓。你手里的这块牌子,是用来在南区核验交货的信物。”
姬月眸光微凝:“这么说,只要拿着这块牌子去南区,就能查到焦长老和萧承璟在鬼市里的接头人?”
“查?你现在拿着这块牌子在大街上晃一圈,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让人剥光了皮扔进黑水河喂鱼!”
陆烬川嗤笑一声,曲起手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弹得姬月往后仰了半寸。
“还有你身上那五块骨头。”
陆烬川目光如炬,隔着厚重的黑斗篷直直落在她的手腕与肩膀上。
“三百年的血渊髓心,那是连筑基巅峰老怪都不敢直接拿肉身硬吞的凶物。你靠着一身邪门骨功和昨晚吸老子的那口纯阳气血勉强压住了,但不出三天,髓心里的地脉燥火就会反扑,把你五处骨节烧成灰。寻常药铺的草药对你根本没用,整个黑水鬼市,只有一味药能救你的命——温骨赤砂。”
“温骨赤砂在哪?”姬月立刻问。
陆烬川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自己腰间的兽皮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生铁牌子,“啪”地拍在八仙桌上。
那块铁牌正面刻着九十九盏奇异的古灯纹样,而在铁牌背面,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几乎把铁牌劈成两半的陈年刀痕——那刀痕的弧度,与陆烬川脚边那把九环大刀的刃口分毫不差。
“今天早上,客栈掌柜不光塞了账单,还替鬼市南区尽头那位主人,给老子送来了这块牌子。”
陆烬川盯着铁牌背面的旧刀痕,左脸颊上的刀疤微微跳动,声音沉了下来:
“黑水鬼市南街尽头,有一座血灯斗城。温骨赤砂是斗城主人祝九灯手里的独门货,每逢月底,只会在斗城内场的药拍上拿出来;而你想查的这块‘癸字’盲牌,按规矩也只有拿到斗城的‘血灯令’、进了内场才能核验底账。”
姬月看着那块带刀痕的黑铁牌,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烬川语气里的寒意:
“那位祝九灯,是您的什么人?”
“算是旧识,也算是笔烂了一半的死账。”
陆烬川没有多提自己的过去,只是抓起桌边的九环大刀往右肩上一扛,拎起剩了半坛的酒坛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月:
“丑话老子先说在前头。老子能一刀替你劈塌一线天峡谷,把你带进黑水鬼市,是因为老子看你顺眼;但在这鬼市里头,尤其是进了血灯斗城那扇黑铜门,老子替你出不了手。”
他扯开自己苍狼皮坎肩的左襟,指了指胸口那道泛着暗红血纹的陈年刀疤:
“看见没?老子当年年轻气盛,在血灯斗城签过死契,砍断过他们的血契铁柱。
老子身上至今还留着斗城大阵的半截反噬印记,平时在斗城外围晃悠没事,一旦老子亲自动用刀罡踏上斗场的擂台,整座斗城的血灯就会顺着旧契抽干老子的真元。所以,想要‘温骨赤砂’救你的骨头,想要查清盲牌背后的账,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姬月站起身,把那块刻着九十九盏灯的黑铁牌和自己的“癸字”血玉盲牌一并收进斗篷暗袋,干脆利落地道:
“我本来也没指望陆前辈替我打架。别人替我打出来的活路,哪天别人不高兴了就能收回去;只有我自己挣出来的,才真正归我。”
陆烬川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这个裹在宽大黑斗篷里、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眼神却冷静得像万年寒铁一样的女人。
“行。床底下的木箱里有一套前任住客落下的粗布衣裤和草鞋,先把里面穿上,别一阵风吹开斗篷又便宜了街上的野狗。一盏茶后,楼下见。”
……
一盏茶后。
姬月在黑斗篷里头套上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粗麻短褐和一条宽腿粗布裤,脚上蹬着一双略有些磨脚的麻编草鞋。
一头乌黑长发被发扣利落地束在脑后。
虽然里面的粗布衣裳依然被她那副过于丰满的胸乳和浑圆臀胯撑得紧绷绷的,但外面罩上宽大的死士统领黑斗篷、再拉下兜帽遮住半张平庸蜡黄的面孔后,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鬼市里最不起眼的底层独行散修。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斗篷内侧的两个暗袋。
她这才跟着陆烬川下楼。
黑石客栈的掌柜正趴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先看见陆烬川肩上那柄九环大刀,算盘珠子便停了一停;再看见姬月,眼神在她斗篷下摆扫过,似乎想起昨夜那间被震断床帐、踩裂脚踏的上房,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一句话咽了回去,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扁木匣,双手奉上。
木匣里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黑纸,纸面烫着一盏暗红小灯,灯芯处有一点针尖大小的金芒。
“陆爷,南街祝老板的人天没亮送来的,说是给这位姑娘的‘过巷灯引’。”
陆烬川把手里剩了半坛的烧刀子往柜台上一放,瞥了一眼那张黑纸:“酒钱记账。”
掌柜的脸皮抽了一下:“陆爷,您昨儿已经记了二十八枚阴钱。”
“昨儿那二十八枚是你写的。”
陆烬川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点了点酒坛。
“今儿这坛是我喝的。两笔账,不能混。”
“那您这坛……”
“也记账。”
掌柜的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九环大刀上,最后只好低头重新拨算盘。
姬月拿起那张薄薄的黑纸灯引,看了陆烬川一眼:“您不是说昨晚把酒钱垫光了?”
“是啊。”陆烬川理直气壮,“所以今儿才记账。”
姬月没再问。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最难对付的,或许并不是那柄九环刀,而是他能把任何一件荒唐事说得像天经地义。
“这灯引能做什么?”她收起黑纸,随他迈出客栈门槛。
“进九十九灯巷,走一条不用验骨、不用押命的近路,还能凭它混进今天午时血灯斗城外廊的‘血灯私拍’看个热闹。”
陆烬川扛着九环大刀走在前面半步。
“至于祝九灯为什么送一张灯引过来——要么是九幽教昨夜在三号废坑吃的大亏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要么,就是你身上那块癸字盲牌在过阴风渡的时候,惊动了鬼市底下的暗哨。”
两人踏上黑水鬼市湿滑泥泞的青石板街。
这地方根本不是人间的集市,而是修在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里的魔窟。
头顶十几丈高处全是倒垂的漆黑钟乳石,水珠沿着石尖一滴滴坠下,落进贴着西街流过的黑水河时,发出细小而空洞的声响。
浑浊发臭的河面上漂着发光的绿藻和惨白的碎骨,偶尔有一团黑影贴着水面游过去,连涟漪都不肯留下。
街道两侧挤满了低矮的石屋和木棚。
卖药的把毒草切成细段,卖刀的拿麻布擦拭带血槽的刀背。
还有摊贩直接把从死人手上剁下来的手指摆在油布上,连着上面的储物戒一块儿叫卖。
空气里混着廉价脂粉的甜腻、隔夜劣酒的酸臭、草药熬糊的焦苦,以及一股怎么都洗不掉的陈年铁锈血腥味。
街角处,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用铁钩从黑水河里捞起一具浮尸,熟练地撬开死人嘴唇敲下两颗嵌灵石的金牙,又一脚把尸体踢回水里。
几步外的“压命铺”门前,一个满脸菜色、只有炼体中期修为的中年散修,正颤抖着右手在血契纸上按下手印。
掌柜的费尽心机调匀了自身气息,才勉强压制住骨刀传出的反噬恶意,颤抖着在散修腕上划出了一道泛着黑气的伤口。十年的寿元被化作一缕灰白轻烟剥离而出,那过程十分漫长得如同凌迟。完事后,他疲惫不堪地把三枚缺角的下品阴钱和止痛劣药丢在对方身上。
“看清楚了,这鬼市里头没有正邪,只有买卖。”
陆烬川灌了一口酒,周围那些原本眼神凶狠、想往姬月身上瞄的亡命刀客,一看见他肩上那把标志性的九环大刀和胸口的刀疤,立刻像见了瘟神一样缩着脖子退开两丈远。
“在这儿,人命是最不值钱、却又最好拆开卖的玩意儿。”陆烬川声音冷淡,“寿元能卖,骨头能卖,连死了之后的魂魄都能论斤称。有人拿命换一颗突破的丹药,有人拿命换家里老娘的一副棺材板,还有人纯粹是欠了印子钱被塞进铁笼子里。跟紧了,这里路多,眼也多。有人看你,不一定是看你的脸。”
姬月淡淡道:“看我的牌子?”
“也可能看你兜里有没有钱。”
“我没有。”
“那就更麻烦了。”
陆烬川咧嘴,“穷人身上没钱,别人就会猜你身上是不是藏了别的值钱玩意儿。”
姬月没把这话当笑话。她在尸料房见过成堆的尸体,在三号废坑见过三十七根被抽空骨髓的人桩。黑山把活人熬成髓液,鬼市把活人拆成价钱,账本的写法不同,吃人的骨头却是一样黑。
他们沿着西街往南走。
前方嵌在天然溶洞岩壁里的五丈黑铜门后,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咒骂,门洞上方那盏人头大小的红晶石长灯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照着门内向下倾斜的环形长街——听血街。
“穿过去,再往东便是白灰棚。”陆烬川说,“姚婆那张嘴不饶人,你最好把耳朵先借给她骂一骂。”
姬月迈过黑铜门门槛。
赌档掌柜高声报着今日场次的死伤率与赔率。
左边第一间赌档前,几个衣着华贵、袖口绣着外地宗门徽记的年轻修士正摇着折扇,指着墙上一张满身是伤的斗士画像谈笑风生:
“这‘丁四十二号’昨天刚断了三根肋骨,今天对上黑铁营的‘恶狗’,我看最多撑不过二十息。
来,本公子压十块下品灵石,赌他今天被活活打碎喉骨死在笼子里!”
“哈哈,李兄高见!那我就压五块灵石,赌他先断右腿!”
而在那几个华服修士脚边不远处的泥地里,一个穿着破烂麻衣、只有几岁大的瘦弱小女孩正跪在地上替客人擦靴子。
她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墙上那张“丁四十二号”的画像,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那画像上的人,眉眼和她有七分相像。其中一个华服修士嫌她擦得慢,抬脚便将她推翻在泥水里,小女孩爬起来时先死死护住手里的破布巾,一句话不敢吭,跪回去继续擦靴。
姬月仅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与无奈,便默默垂下睫羽,敛去了视线。
她不喜欢看这种场面。因为她知道自己若多看一眼,便会忍不住把那些记下来。
她自己五处骨缝里的髓火两天后就要炸开,背不动别人的命。
陆烬川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带她绕过一排赌档,往东侧一条窄街走去。
那条街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颜色发旧的纸灯。灯面上画着一只闭眼的白鹤,灯纸已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补了三次,仍旧没有换掉。
姬月停了一步:“走这边?”
“前头主街在抬尸车,而且今天内场私拍来了外头的狠角色,正街眼杂。”
陆烬川看了看那盏旧纸灯,“走九十九灯巷,能省半炷香。”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少了平日的玩笑。姬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曾经试图把这条巷子劈开。
“这条巷子有什么规矩?”姬月问。
“别碰灯,别追影子。”
陆烬川说完,抬脚便走。姬月取出那张黑纸灯引,纸面上的暗红小灯亮了一瞬,便随着她踏入巷口而熄灭。
九十九灯巷比外面看起来长得多。
甫一入巷,听血街的喧嚣便像被一扇厚门关在身后。
这里没有摊贩叫卖,只有潮湿石壁、低矮檐角和一盏接一盏的灯。
灯的样式各不相同,有兽皮灯、有纸灯、有磨出细纹的青铜灯,还有一些灯罩薄得像蝉翼,里面的火苗却烧得沉静,连风都吹不动。
第一眼数过去,似乎只有几十盏。可再往里看,墙后、屋檐下、石梁间,一团团影子正悄无声息地延伸出来。
上方一层,墙边一层,地面又一层。
灯与灯之间的光互相交错,一个人站在灯下,墙上可能有两道影,地上又有一道,水洼里还会多出半个倒影。
只要灯罩稍微转动,最深的那一道影子便会换位置。
姬月抬头,看见墙角第一块小小的铜牌:
【九十九灯巷。】
【借灯照路,不借灯索命。误入者自返,追影者自负。】
巷口有个老妇人守着灯油摊。
她坐在矮凳上,脚边放着三只封严的陶罐。左眼蒙着一块灰白薄片,右眼浑浊,左手几根手指已经发黑。
听见有人靠近,她头也不抬,只拿竹勺搅着灯油。
“今儿的灯油,不卖给带刀的人。”
陆烬川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九环刀。
“老东西,十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会做生意。”
老妇人这才抬起眼皮。
“我当是谁。原来是陆疯子。你还没被自己的刀砍死?”
“阎王嫌我吃得多。”
陆烬川托了托肩上的酒坛。
“九婆,少吓唬人。我带她去白灰棚,借你的路走一趟。”
九婆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姬月身上。
她盯着姬月的袖口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淡淡说道:
“路就在里面,没人拦你。不过今儿巷里有贼,丢了东西,可别来找我。”
两人继续往里走。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一阵铃声。
叮。叮、叮。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子右侧跑来。他戴着旧毡帽,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袄,怀里抱着一捆灯芯。腰间挂着几个空灯罩,跑起来叮当作响。
经过姬月身边时,他的肩膀轻轻擦过她的斗篷。
“借过。”
声音很年轻,像个尚未长大的少年。
姬月侧身让开。
可刚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斗篷内侧的暗袋轻了。
她伸手一摸,铜扣还在,袋子却被划开了一道细口。里面那枚“幽冥鬼市·癸字”血玉盲牌,已经不见了。
姬月没有出声,只盯着前方。
那顶旧毡帽刚好消失在第二盏红灯下,钻进了右侧一条狭窄的石缝。
陆烬川发现她没跟上,回头问道:
“怎么了?”
“癸字盲牌被偷了。”
姬月看着石缝。
“我去拿回来。”
“你一个人?”
“他能从我身上偷走东西,说明已经摸清了我的步子。两个人追,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陆烬川把九环刀靠在石壁上,咧嘴一笑。
“也好。我这把刀太长,进了窄巷容易碰灯。”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红灯。
“九十九灯巷的灯会骗人。进去以后,别跟着影子乱跑。拿回东西就出来,别逞能。”
姬月点了点头,弯腰钻进石缝。
石缝后是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走了十余步,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座小院,四周是高墙,头顶横着交错的石梁。中央有一方浅水池,池边和墙上挂满了灯。
九十九盏灯,竟全都聚在这里。
方才那个少年正站在水池对面。
他摘下毡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看起来十六七岁,左耳缺了一小块,右手的小指也断了。
此刻,他正用四根手指捏着那枚癸字盲牌。
“你追得挺快。”
少年把血玉在指间转了转。
“我见过不少把东西藏在身上的人。藏得越深,越说明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笑了笑。
“你也是这样吗?”
“还我。”
姬月看着他。
“拿着别人的东西,还问这么多,不怕手断?”
少年笑了一声,向后退去。
水池里的倒影忽然晃了一下。
姬月下意识看向水面。
少年的倒影还站在原地,墙上的影子却已经向左掠去。
她刚要追过去,右侧的纸灯突然一晃。
几枚黑针从墙缝里射出,擦过她的袖口,钉进身后的石柱。
中计了。
姬月抬头时,少年已经换了位置。
“第一盏。”
声音从左侧的青铜灯下传来。
灯火一暗,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墙边。
姬月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仔细观察院中的灯。
这里的影子明显不对劲。有的比灯本身还长,有的却短了一截。水池中央甚至空出了一片,什么也映不出来。
忽然,少年踢翻一只矮灯。
三盏灯同时熄灭。
数十根细线从墙壁间弹出,院中顿时出现了三个少年的影子。
紧接着,墙上又多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肩宽背阔,像是扛着一把大刀。
里面传出陆烬川的声音:
“姬月,过来。”
姬月心头微微一紧,却没有动。
“你若真认识我,就不会叫得这么亲热。”
话音刚落,那道假影子突然裂开。
一柄系着细线的短刃从墙缝中飞出,直刺她的喉咙。
姬月偏头躲开。
刀锋擦过兜帽,削下一缕黑发。
她退到石柱旁,压下体内躁动的五骨髓火。
眼下不能动用真元。一旦催动内力,五骨邪火就会反噬,她只能靠自己的眼力和身法。
姬月不再看那些乱晃的影子。
她盯住了水池边的一盏青铜灯。
院中没有风,那盏灯的火苗却一直向左倾斜。
灯有问题。
她很快发现,灯罩背后藏着细孔。有人在暗处拉动铜环,借着气流改变火苗的方向。
火苗一动,灯影便跟着变化。
那些影子都是诱饵。
真正的藏身之处,反而是两盏灯光交错时留下的暗处。那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最容易让人忽略。
姬月抬起眼,看向水池边重新现身的少年。
“你左手一直藏在身后。”
她的声音很平静。
“手腕上有铁环留下的伤。你不是为了自己偷这块牌子,是有人逼你拿它换什么。”
少年的脸色一下变了。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冲进一个高大汉子。
他三十多岁,左脸有一道烧伤疤痕,腰间挂着一串灯钥匙,手里握着一根短棍。
“把牌子交出来!”
短棍迎面砸向姬月。
姬月侧身躲开。
木棍砸在石柱上,碎石四溅。
那汉子没有继续追她,而是一把揪住少年的后领,将他扯到身边。
他压住少年的断指,三角眼盯着姬月。
“我是老鸦。九十九灯巷不许外人见血。把癸字牌留下,人可以滚。”
姬月看着少年疼得发抖,却始终咬紧牙关。
“你要这块牌子做什么?”
“与你无关!”
老鸦猛地一抖手腕。
腰间的灯钥匙发出一串脆响。院子外围的十几盏灯同时转动,灯罩里射出密密麻麻的幽青毒针!
姬月迅速退开。
老鸦的手又搭上铜环,准备操纵院中的灯阵。
姬月没有去看那些飞快变化的影子。
她只盯着老鸦的手,以及他头顶那三盏摇晃的灯。
突然,她抬脚踢起地上一只破灯罩。
灯罩撞上石柱,火苗猛地向右一偏。
水池边的三盏灯同时晃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错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暗带。
老鸦下意识看向墙面。
就在灯火收缩的那一瞬间,姬月动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沉下右肩,顺着那道暗带斜切而入!
灯影交错之间,她的身形一闪,已经逼近老鸦。
她的斗篷边缘被左侧的灯照亮,右侧的灯却还在石壁上留着她半息前的轮廓。
等老鸦发现墙上的影子慢了半拍、猛转灯钥匙射出毒针时,姬月已经借着那短短半息的视觉错位,从老鸦以为的左侧,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右手边!
“咔嚓!”
姬月右手两指扣住老鸦手腕向外一拧,灯钥匙当场脱手;与此同时,被揪住的少年阮十七猛地低头一口狠咬在老鸦虎口上!
姬月顺势抄住从半空落下的癸字血玉盲牌,左手拽住少年的衣领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右手掌根纯凭肉身短劲重重按在老鸦肋下,将老鸦撞翻在水池边的灯架上!
“老鸦,够了。”
九婆拄着短竹杖慢慢走进院子,浑浊的右眼冷冷扫过从暗门涌出的黑衣人,一句话便压下了老鸦的凶焰,将老鸦等人喝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九婆走到水池边,扶正一盏偏斜的青铜灯,转头看向呼吸微促的姬月:
“你刚才走的那两步,算是摸到了门槛。”
“那不是身法?”姬月问。
“身法是你怎么走;这一手,是让别人看错你怎么走。”
九婆让少年阮十七提着一盏火苗将尽、忽明忽暗的旧纸灯沿墙根走了一遍,又取走两盏灯让姬月自己试了三次,嗓音沙哑地指点道:
“人的眼睛永远会追着最亮的光、或者最黑的影子走。
当两盏以上的灯火摇动时,影子会先变形、再归位。
看灯,不看影;借光,不借影。
姬月看着高处、墙腰、地面三盏灯交叠出的不规则暗线。
她把呼吸放平,等高处灯芯向左偏、墙上影子先长后短的那一瞬间,赤足在青石板上极轻地一错,右肩压低切入暗线——
墙上的影子还留在原地。
而她的人,已经在半息之间跨出两丈,伸手取下了墙腰的那盏灯!等她回头,石墙上的影子才慢半拍地移开。
旁边的阮十七看得呆住了。他在这条巷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年才练熟的把戏,这个女人只看了三遍,就已经抓住了最核心的关窍。
“这门小伎俩,叫《借灯藏影》。”
九婆没有夸她,只是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记住它的死穴——
单灯只有一道影,藏不了——
四周太亮没有暗带,藏不了——
而且最多只能瞒过人眼半息。
它不是让你变成看不见的鬼,只是把一把很小的刀塞进别人眨眼的那半息里。
握得稳,能割开一条活路;握不稳,先死的是你自己。”
姬月将灯放回原处,对着九婆郑重抱拳:“多谢前辈指点。”
阮十七咬了咬嘴唇,从腰间摸出一截磨得发白、末端系着一颗刻有歪扭“灯”字小木珠的细麻绳,塞给姬月修补被划破的斗篷:“我叫阮十七。刚才的事……算我欠你一回。”
姬月接过细麻绳将斗篷裂口系紧,把癸字盲牌重新收进暗袋:“我记着。走了。”
走出九十九灯巷时,陆烬川正靠在巷口石壁上喝酒。看见姬月走出来,他虎目微眯,偏头打量了她两眼:
“行啊小丫头,才进去两刻钟,脚步都变了。刚才进去时你每一步都踩在灯照得到的地方,出来时脚下明明有光,却像故意卡着两盏灯的缝隙走——九婆真把她那手《借灯藏影》教给你了?”
“一点灯下的小把戏,只能藏半息。”姬月道。
“半息还不够?”陆烬川哈哈大笑,把空酒坛往腰后一挂,“修士跟人搏命,多活半息就能把别人的脑袋拧下来了!走吧,前头就是白灰棚。”
穿过两条腥苦气扑鼻的窄巷,前方出现了一座足有数十丈宽的半露天石棚。
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用来吸干血水的白石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石棚墙上钉着一块醒目的黑木收费牌:
【止血:两枚阴钱。接骨:五枚阴钱。拔毒:八枚阴钱。镇痛汤:三枚阴钱。若无现钱,可由血契自动代付,每三日计息一成。】
十几张简陋的血迹木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刚从早盘斗场抬下来的伤员。
有人胸口塌陷还在吐着血沫,有人抱着被生生拧断的胳膊惨叫,而几个穿灰衣、腰挂算盘的“验骨人”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正拿着竹简在床头飞快记录着每个人的伤势轻重,连断气时辰都要算准,好赶在下一场开盘前把情报卖给外头的赌坊。
“姚婆!还没死就出来见客!”
陆烬川一脚踹开白灰棚最里侧一间半掩的木门。
屋里头烟雾缭绕,一口架在炭火上的黑砂锅正“咕嘟咕嘟”熬着腥臭的接骨膏。
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挽成圆髻、手指粗大得像老树根的老婆子正蹲在炉边扇火。
她抬头看见陆烬川,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陆疯子,老身还当你在黑山让人剁成肉泥喂了狗呢!大清早跑我这白灰棚嚎丧,怎么,你胸口那道血契疤又烂了?”
“老子命硬,阎王爷嫌老子刀太快不敢收。”
陆烬川咧嘴一笑,把身后的姬月往屋里一推,
“不是看我,是看她。你替她摸摸骨头,看看她离烧成焦炭还有几个时辰。”
姚婆狐疑地打量了姬月一眼,示意姬月把手伸出来。
姬月走上前,解开黑斗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却匀称结实的雪白手腕。
姚婆那三根长满厚茧、粗糙得像砂纸的指头刚搭上姬月右腕的寸关尺,整个人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一颤,原本半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掀开,死死盯住姬月手腕皮肤下隐隐浮现的那道红透淡金的骨纹!
“五骨同鸣,活体成炉……里头锁着地脉三百年的阴髓火,外头还拿金丹级的纯阳刀罡气血强行箍了一圈?!”
姚婆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看了看陆烬川,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姬月,压低嗓子惊道:
“你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寻常凝气初期的修士,哪怕沾上一星半点这种品阶的髓火,全身骨头早化成脓水了!你居然拿自己的腕、肘、肩、脊、膝五块活骨当炉子,硬生生把髓火锁在了骨缝里?!”
姬月收回手,拢好斗篷袖口,用干哑的嗓音问:“姚婆婆,我就想知道,我这骨头还能撑多久?怎么压下去?”
“撑多久?最多两天!”
姚婆抓起铁钳在炭火盆里敲了敲,语气严厉得像在训斥不懂事的学徒:
“你昨晚虽然借了这疯子的纯阳气血把髓火暂时压回了骨缝,但阳气越重,里头的阴火反扑得就越凶!”
“两天之内,要是找不到三钱以上的极品‘温骨赤砂’服下,把你五处骨节彻底锻成真正的阴髓宝骨,一旦阴阳二气在骨缝里炸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到这儿,姚婆把铁钳往炭盆边一扔,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可你们来得最不是时候!往年鬼市出的温骨赤砂都掺着河底杂质,偏偏昨晚黑山三号废坑地脉炸裂,连带着鬼市地底那条阴火支脉翻了身,冲出了三钱千年难遇的极品‘母砂’!祝九灯那娘们鼻子比狗还灵,天没亮就让人捞上来封进了玉盒,原本定在月底的私拍,硬是改到了今天午时三刻!”
陆烬川挑了挑眉:“改到今天午时?祝九灯这么急着出手,是哪个买主把价钱顶上天了?”
“岂止是顶上天!”
姚婆伸出三根树根似的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这趟浑水,连黑山周围这几个地头蛇都镇不住了。
早上阴风渡口进来了一行人,领头那位年轻公子,是从南疆万大山外头跨州过来的‘上宗’贵人!
听说那种大人物本来看都不看咱们这种中下等宗门旁边的烂泥潭一眼,可他最近正在闭关冲击神体金骨的紧要关头,体内的火太霸道,普通灵材沾上就化灰,非得用刚刚经过三百年阴脉地火冲刷出来的极品‘温骨赤砂’做引子中和不可!
为了这三钱刚出世的母砂,人家纡尊降贵亲自进了黑水鬼市,现在离午时三刻开拍只剩半个时辰,光是底价就要八十枚下品灵石——也就是八百枚阴钱!你们上哪儿弄去?!”
“午时三刻?上宗来的人?”
姬月隔着黑斗篷摸了摸自己滚烫发脆的右腕骨节,没有半点犹豫:“我去看看。不管是买,还是换,总得先见着东西。”
“行,老子陪你去外廊探探底!”
陆烬川抓起九环大刀,带着姬月穿过白灰棚侧门的一条暗廊,凭着那张烫金黑纸灯引,径直走入了血灯斗城二层北侧的“暗拍内殿”。
甫一踏入暗拍内殿的外围立廊,姬月便闻到了一股甜腻中透着血腥的暖香。
整座内殿由吸音的黑玉铺地,四周墙壁上悬着九十九盏低矮的青铜兽火灯。外廊站着戴兜帽或铁面具的散修,而前排铺着虎皮与雪豹皮的宽椅旁,跪侍着十几个专门伺候贵客的斗城丫鬟。
姬月目光扫过那些丫鬟,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黑水鬼市里的丫鬟,穿的根本不能叫衣裳——全身上下只有几根小指宽的暗红软皮带子,像捆粽子似的交叉勒在皮肉上。
胸前两团白肉被细皮绳从中间硬生生勒成四瓣,顶端两点殷红半露不露地挂着两枚小巧的银铃铛,稍微一抬手倒茶,铃铛就贴着腻肉乱颤;腰腹完全赤裸,肚脐眼上穿了一枚滴血红玉环,下身更是只有一条两指宽的透明黑纱穿过腿根,两边滚圆雪白的臀肉完完全全晾在空气里,连大腿内侧用朱砂刺着的奴印编号都看得一清二楚。
更骇人的是,每个丫鬟都穿了一根细长的银链子,链子另一头就拴在客人的椅腿上,跪在地上爬行添酒时,乳、臀贴着黑玉砖一耸一晃,活脱脱一群被剥光了驯熟的母畜。
陆烬川站在外廊柱后的阴影里,用下巴朝前排点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一个简短地替姬月点过去:
“左边第二张虎皮椅,黑水河‘水鬼帮’当家樊六,筑基初期。”
姬月顺着看去。那是个左裤腿挽在膝盖上、露着半截倒刺生铁假腿的干瘦老头,正一边拿把小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把只手伸进旁边跪着的丫鬟胸前皮绳里狠拧了一把,拧得那丫鬟痛呼出声,他自己却听着假腿铁关节里封着的溺死鬼哭声咧嘴怪笑。
“右边第四张,乌河城外管着三座私矿的‘黑寡妇’红娘子,旁边那个是赶尸寨的老怪。”
姬月目光掠过。那穿红衣的女人正拿涂着黑漆的指甲,慢条斯理地把一颗剥开的血淋淋眼珠子塞进怀里饲养的毒蟾嘴里;旁边黑布蒙头的老怪则死死抱着一口三尺长的黑棺材,棺材缝里正往外渗着尸水,把脚边丫鬟雪白的膝盖都染黑了一块。
全是在这片三不管地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
可就在下一秒,樊六塞在丫鬟胸口里的手突然僵住了。
不仅他僵住了,连正在喂毒蟾的红娘子和抱棺材的老怪,也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脖子,脸色发白地把身体往椅背里猛缩!
因为内殿正门处,走进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一二岁的白衣青年。
他穿了一身连半点褶子都找不出来的长衣,衣摆和袖口用太阳金蚕丝走着一圈日轮暗纹,乌发束着羊脂白玉冠。他生得眉目清隽舒朗,经过外廊那些浑身泥垢的散修身旁时,脸上没有半点嫌恶,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有礼的模样。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黑玉地面上残留的阴冷潮气就会发出“嗤嗤”的轻响,瞬间蒸发成白雾!
路过樊六那张虎皮椅旁时,白衣青年甚至都没往旁边看一眼。
“咔——滋!”
樊六翘在矮几上的那截百炼生铁假腿,仅仅因为隔着三尺距离沾到了青年衣袖带起的一丝热风,整截生铁瞬间变得通红,里头封着的溺死鬼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当场被烤得魂飞魄散!
通红的铁汁顺着矮几哗哗往下淌,烫穿了樊六的鞋底,樊六痛得满头冷汗暴涌,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根,硬是连半声痛哼都没敢漏出来,“扑通”一声连人带椅跪滑到了地上!
白衣青年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地上的樊六一眼,语气像是在提醒一个打翻茶碗的孩童:
“这儿地湿,老丈的铁腿受了湿气,烤一烤,走路才利索。”
“谢……多谢上仙恩典!多谢上仙!”
樊六抖如筛糠,把额头磕在滚烫的铁汁边上,连头都不敢抬。
青年微微一笑,径直走向正中央第一张主位宽椅。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周身隐隐散发着金丹后期的深邃气息——这等修为若放在寻常下等宗门,早已是高高在上的坐镇长老。老者见主位宽椅前的脚踏竟是凡木所制,默然不语。
青年直接伸手揪过旁边一个被银链拴着琵琶骨、身上只勒着几根红皮绳的年轻丫鬟,一脚踢在她膝弯上,让她四肢着地趴在主位前。
白衣青年极其自然地坐下,将那双纤尘不染的白底云靴,稳稳踩在了丫鬟赤裸的脊背上。
丫鬟雪白的后背在靴底的高温下瞬间烫破皮肉,胸前挂着银铃的两团乳房死死贴在冰冷的黑玉砖上剧烈发抖,空气里飘开一股皮肉焦糊味,她却因为嗓子早被毒哑,只能睁大绝望的眼睛在靴底下无声抽搐。
“大日神宫核心天骄,神体其一,大日神体,谢明烬。”
陆烬川的声音贴着姬月耳根传来,冷硬紧绷:
“大日神宫是中州与南疆顶头的上等大宗,比九幽教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平时这种人物连路过黑山都嫌脏了鞋,这回是他体内的‘太阳本源’到了锻造神体金骨的关口,非得用昨天从三百年阴脉地火里冲出来的那三钱极品母砂‘温骨赤砂’做中和引子不可。离远点,在他眼里,这屋里喘气的全都是木炭。”
姬月站在柱后阴影里,兜帽下的桃花眼静静看着前排那个温和吹着茶沫的白衣青年。
仅仅隔着十几丈距离,她手腕、手肘、肩膀、脊背、膝盖五处骨缝里锁着的“三百年血渊髓心”阴火,就已经被谢明烬身上的太阳本源气血刺激得剧烈翻涌起来!她不动声色地拢紧双袖,用《沉骨篇》前五息的节律死死摁住骨缝异动。
就在这时——
“叮铃……”
白玉圆台后方的深绛色纱帘后,传出一声极轻的金算盘脆响,紧接着,一股甜腻的桂花蜜糖香飘了出来。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水葱玉手挑开纱帘。
走上台来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一身深绛色掐腰长裙,饱满欲裂的胸乳将衣襟顶出一道白花花的深沟,发髻斜插一支黑金灯簪,眼尾天生往下垂着一点,看着就像个慈眉善目、见人先带三分怯意的富家小寡妇。
她左手端着一碟刚剥好的蜜渍山核桃,一上台先看了一眼地上樊六那摊还没凉透的铁汁,拍了拍高耸的胸口,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哎呀我的娘哎,樊大当家怎么行这么大的礼,把奴家刚铺了三天的黑玉砖都烫出个印子来……来人呐,快扶樊大当家起来,医药费算奴家账上,至于那块烫坏的砖,就从樊大当家下个月的水路分红里扣三十枚灵石好啦。”
跪在地上的樊六脸色一绿,屁都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地缩回角落。
这位看着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软糯美妇,正是血灯斗城之主——祝九灯!
说话间,台下一名浑身只捆着红皮绳的貌美丫鬟端着拍卖托盘走上来,因为离谢明烬太近,被热浪烤得腿一软,托盘边角“当”地磕在了台沿上,把盒盖震歪了一分。
那丫鬟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赤裸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胸前银铃乱响,拼命拿额头砸地。
祝九灯脸上的软糯笑意连变都没变,还捻起一颗蜜核桃放进嘴里轻轻嚼着,弯下腰,温柔地替那丫鬟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头发:
“小蹄子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早上厨房克扣你口粮了?奴家平时最心疼你们这些苦命丫头,买你进来花了足足二十枚灵石,哪舍得打杀你呀。”
丫鬟眼里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祝九灯已经笑眯眯地拔下发髻上那支黑金灯簪,顺手在旁边的青铜兽火灯里蘸了一滴滚烫的尸油灯火,然后像绣花一样,慢条斯理地一簪子扎穿了丫鬟的舌根,紧接着反手一挑,将丫鬟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盖连着指筋一根根挑断,最后把一颗刻着锁魂咒的滚烫铜珠硬生生塞进丫鬟下身腿根的皮肉里!
“唔——!!!”
丫鬟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痛得在地上疯狂打滚,雪白大腿与臀胯间鲜血混着腥臭的失禁黄水淌了一地!
祝九灯拿着丝帕擦了擦黑金灯簪,重新插回发髻,叹着气用软糯的嗓音对身后管事吩咐道:
“瞧这丫头不小心把嗓子烫坏了,怪可怜见的。可别让她死了,带去后院治好了伤,剥光了吊在听血街口的铁笼子里接客三个月,一位客人收两枚阴钱,等什么时候替奴家把这二十枚灵石的买身钱连本带利挣够了,再放她去黑铁营洗尿桶。咱们小本买卖,半块肉都得算清楚不是?”
说完,她转头对着主位上的谢明烬盈盈一福,眼尾弯弯:
“下人不懂规矩,污了谢公子的眼。咱们这就开拍,不耽误公子正事。”
外廊里的散修们看着地上被拖走、仍在抽搐流血的赤裸丫鬟,又见几名杂役正神色麻木地泼水擦拭地上的污痕,齐刷刷打了一个寒颤。
姬月在兜帽下静静看着台上那个一边吃蜜核桃、一边拨算盘的女人。
在祝九灯眼里,连杀人都是亏本买卖,把活人的一身皮肉、骨头和尊严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才是她的慈悲。
祝九灯拍了拍手,另一名跪爬上来的丫鬟双手高举着一只贴满六道封灵符的黑玉扁盒。
“诸位爷,今日这头一份正菜,便是昨晚黑山地下三百丈古脉裂隙震荡、伴着阴火源头一块儿冲出来的三钱极品母砂——‘温骨赤砂’!”
祝九灯纤指一挑,揭开封灵符。
盒盖开启的刹那,三钱细如朱砂、泛着温润赤金宝光的砂砾暴露在空气中,盒口凝结出一层赤白霞雾!
一股奇异的温润药香弥漫全场,只是闻上一口,姬月便觉得自己五处发脆欲裂的骨节轻轻舒展了一丝。
“起拍价,八十枚下品灵石!”
右边椅子上那个抱着黑棺材的赶尸寨老怪喉咙动了动,他练尸毒伤了脊骨,本想开口叫价,可眼角余光一瞥主位上谢明烬靴子底下那个后背已经被烤焦的丫鬟,再看看旁边断了铁腿的樊六,到嘴边的“九十”硬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内殿鸦雀无声,竟无一人敢跟那位上宗来的天骄抢食!
谢明烬轻轻放下白玉茶盏,连头都没抬,温和道:“既无人出价,便按祝城主的规矩,本座出五百枚下品灵石,免得旁人说我大日神宫仗势欺人。”
“哎哟,谢公子真是体恤奴家小本买卖!”
祝九灯笑得眉眼弯弯,一锤定音将黑玉盒双手奉给谢明烬身后的金丹老者,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眼角余光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外廊阴影:
“至于今日这第二桩买卖嘛……是个消息。昨夜九幽教黑山三号废坑被人一剑引爆了三百年地脉,炼尸堂焦长老温养了一年半的‘血煞尸棺’毁于一旦,坑底那团‘三百年血渊髓心’,连同鬼市暗河水道的‘癸字’血玉盲牌,全被人顺走了。焦长老今早传了死话过来,谁能找出那个吞了血渊髓心的人,九幽教赏三百枚灵石,外加一枚筑基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樊六、红娘子和赶尸寨老怪的眼睛瞬间红了!
而在祝九灯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姬月一激动,右腕骨缝里原本被她死死压住的“三百年血渊髓心”阴火,因为既受到了那盒三钱极品温骨赤砂药气的勾引,又受到了前排谢明烬太阳本源气血的刺激,竟毫无征兆地往上一撞!
“嗡!”
虽然姬月在千分之一个刹那便用真元将那股阴火重新死死按回骨缝——
可前排主位之上,刚刚接过温骨赤砂黑玉盒的谢明烬,修长的手指却在盒盖上轻轻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原本温和清隽、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团金色小太阳般的眼眸,穿过十几丈幽暗的空气,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外廊西北角柱后——姬月遮着黑斗篷的右腕之上!
“原来在这儿。”
谢明烬站起身,脚下那个后背烤焦的丫鬟被他随脚踢开半寸。他手里托着那只装有温骨赤砂的黑玉盒,缓步朝着外廊西北角的姬月走了过来。
哗啦——
外廊两侧的散修吓得纷纷向两边退避。
陆烬川脸色一沉,刚想横跨半步挡在姬月身前,高台上的祝九灯却一边嚼着蜜核桃,一边笑眯眯地抬手按在了台沿的一盏主灯上;与此同时,谢明烬身后的金丹护道老者气机瞬间锁死了陆烬川胸口那道旧契刀疤!
姬月伸出左手,在陆烬川后腰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下一刻,谢明烬停在了距离姬月三尺之外。
扑面而来的燥热气息,烤得姬月兜帽边缘的粗麻纤维微微卷曲。谢明烬比姬月高出一个半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裹在破旧黑斗篷里、露出的半张脸蜡黄平庸得如同烧火村妇的女人,目光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与专注,直直盯着她的手腕、手肘与肩膀。
“方才祝城主还在找,是谁胆子这么大,敢从九幽教这种下宗的矿坑里虎口夺食,吞了整团三百年的血渊髓心。”
谢明烬唇角弯起一抹温文尔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我原本以为会是哪个筑基老怪,没想到,竟是一个只有凝气初期顶峰修为的姑娘。”
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姬月没有后退半步,干涩粗哑的嗓音在兜帽下平静响起:“公子认错人了。我只是个来鬼市买药的散修。”
“我的眼睛或许会认错人,但我体内的太阳本源,绝不会认错至阴之物。”
谢明烬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修长白皙的右手,掌心一缕金红色的太阳真火跳跃,映得他俊美的脸庞宛如神明:
“你不必害怕,九幽教那种边陲小宗丢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恰恰相反——我很欣赏你。”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玉匠在打量一块原石,一寸寸扫过姬月斗篷下五处关节:
“你修了一门极其古怪的锻骨法门,硬生生拿自己的五块活骨当成了熔炉,将三百年阴髓与另一股纯阳气血锁在骨缝里。只可惜,你修为太低,体内的阴阳二气驳杂不堪,最多再过两天,这五块好骨头就会被髓火烧成废渣。”
姬月面上不露分毫:“那又如何?我的骨头是死是活,似乎碍不着谢公子的事。”
“怎么会碍不着呢?”
谢明烬温和一笑,将手里那只装着三钱极品“温骨赤砂”的黑玉盒,在姬月面前轻轻打开了一条缝隙。
“实话告诉你,本座此次之所以会屈尊来到黑山脚下这种污秽之地,正是因为本座的‘大日神体’即将突破金骨大关,体内太阳真火过于霸烈,急需这三钱刚从阴脉冲出来的极品温骨赤砂做引子,更缺一副能替本座预先承载、中和太阳真火的特殊骨炉。”
谢明烬看着姬月,眼神里没有半点男女之欲,也没有半点恶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天生就该主宰眼前之人生死的理所当然:
“若是本座直接吞服这温骨赤砂,药力难免损耗三成;可若是先将这三钱赤砂喂进你这副锁着三百年血渊髓心的五块活骨里,拿你的人身当药鼎温养上三日,等赤砂与阴髓彻底融进你的骨头之后,本座再亲手将你这手腕、手肘、肩膀、脊背、膝盖五块活骨取出来,炼入我的神体之中——那便能省去本座整整一年的苦修之功。”
“至于你,没了那五块骨头,虽然只能瘫在榻上当个废人,但本座可以留你一命,让人每日喂你参汤米粥,保你安享余生。姑娘以为,这笔买卖如何?”
他说得就像一个贵族少爷在跟路边的耕牛商量:我喂你吃最好的精料,等三天后剖开你的肚子取走牛黄,再赏你一捆干草让你躺在棚里等死,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姬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双金红色的眼睛。
她在黑山见过贺魁的凶残,见过钱管事的贪婪,见过萧承璟的阴狠毒辣;可那些人害她的时候,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作恶、是在结仇。
唯独眼前的谢明烬。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害人。在他眼里,下层散修本来就不是“人”,而是和黑玉盒里的温骨赤砂、矿坑里的石头一模一样的耗材!
姬月藏在袖中的五指缓缓松开,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冷的弧度。
她抬起头,直视着谢明烬,用那副粗砂纸磨过般的哑嗓子,一字一句地道:
“谢公子刚才花了五百枚灵石买这盒砂子,看来大日神宫确实很有钱。”
谢明烬微笑道:“灵石不过是身外俗物,只要能助本座锻成无上神骨,五千枚也使得。”
“既如此,谢公子怎么不先把自己的五块骨头敲下来,送进我的炉子里替我温养温养?”
姬月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也正好缺几块带着太阳真火的硬骨头当柴火烧。等烧完了,我也让人每天喂谢公子两碗米粥,保公子安享余生,如何?”
静!
整个暗拍内殿外廊,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无声!
樊六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再次滚下来,红娘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姬月!一个凝气初期的底层散修,竟敢当着大日神体的面,说要把他的神骨敲下来当柴火烧、再喂他喝米粥?!
谢明烬脸上的温和浅笑,第一次僵住了。
虽然仅仅只是一瞬,他便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整座大殿的温度却在刹那间暴涨了十度不止!“啪、啪、啪!”靠近他的三盏青铜兽火灯因为承受不住空气中骤然升腾的太阳真火威压,灯罩当场炸裂!
他身后的金丹期护道老者双目一寒,刚要抬手将姬月直接拍碎四肢——
“慢着。”
谢明烬轻轻抬起右手,止住了护道老者。
他看着姬月,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股看待罕见矿石的专注里,多了一丝俯瞰蝼蚁垂死挣扎的漠然与残忍:
“原来是个还没被锤打服帖的野胚子。
也罢,生铁不经百锤,总是带着几分脆气。若是现在直接把温骨赤砂喂给你这副阴阳冲突的骨头,万一炉壁太脆炸裂了,反倒糟蹋了我这三钱极品母砂。”
高台之上,一直看戏的祝九灯适时吐掉嘴里的核桃壳,拍了拍手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哎呀,谢公子说得极是!咱们血灯斗城最擅长的,就是替贵客把不听话的硬骨头敲软、敲熟!
正好今天申时正刻,外头八角场有一局专门封死全身真元、只凭纯粹肉身拳脚死磕的‘八角锁灵铁笼局’。
原本出场的是连胜七十二场的丁字零七号女刀客顾沉雪,对阵咱们黑铁营连胜十九场的炼体巅峰凶人‘铁骨’雷莽。只可惜顾沉雪昨晚断了左腿,正缺个替死鬼进笼子呢!”
祝九灯眼波流转,一边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拨弄着金算盘,一边柔声给谢明烬递梯子:
“不如就让这位妹妹替顾沉雪进死笼走一遭?要是被雷莽几拳打碎了骨头,说明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胚,奴家替公子把她挂进街口铁笼接客抵账;要是连雷莽都锤不碎她的骨头——那可真是替公子省去了验视骨骼品质的一番手脚!”
“祝城主倒是个妙人。”
谢明烬轻轻颔首,随手将手里那盒价值五百枚灵石的极品“温骨赤砂”,放在了八角斗场高台正上方的彩头紫金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姬月,声音如春风,内容却歹毒如刺骨寒冰:
“听见了吗?本座今日既有雅兴,便拿这三钱温骨赤砂,跟你赌这一局。”
“申时正刻的八角锁灵死笼,你替那个断腿的女刀客进去,拿你这副引以为傲的五块骨头,去接雷莽的铁拳。你若死在笼子里,怨不得旁人;你若是能撑住雷莽的铁拳、活着从铁笼里走出来——这盒价值五百枚灵石的极品温骨赤砂,连同斗城的血灯令,本座当场赏给你。如何?你若不敢进笼子,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只要你能活着走过听血街。”
谢明烬嘴上说得大方,眼底却闪过一丝猫戏老鼠的漠然——他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三钱救命的温骨赤砂真正给姬月!
在他看来,姬月要么在笼子里被雷莽打成一滩烂肉,要么就算侥幸撑下来,也是筋疲力尽、任人宰割的废人,到时候连人带骨头还不是直接装进他的炼炉里带走?
前排的樊六为了讨好谢明烬,立刻忍着断腿的剧痛怪叫道:“上仙妙计!拿黑铁营的雷莽给上仙锤骨头,这丑婆娘八成撑不过十息!小的压五十枚灵石,赌她被雷莽一拳打烂!”
红娘子和赶尸寨老怪也纷纷跟着下注起哄。
陆烬川气得额角青筋暴突,右手死死按在九环大刀刀柄上,胸口的旧契刀疤渗出点点血珠,正要不顾一切开口——
“这赌局,我可还没说要接。”
姬月先一步迈出外廊阴影,平静地打断了陆烬川。
她看了一眼高台紫金案上那盒极品温骨赤砂,又看了一眼满脸矜贵笑意的谢明烬和笑吟吟拨算盘的祝九灯,干哑的嗓音透着几分审视:
“想让我替顾沉雪打这一场,可以。但我得先回一趟白灰棚,看看斗城能不能拿出一份明明白白、盖了祝城主大印的《代战死契》。若是条件谈得拢,申时正刻,咱们再论八角铁笼的事。”
说完,姬月连头都没回,转身便与陆烬川快步走出了暗拍内殿。
两人沿着石廊疾步赶回白灰棚。
刚踏进白灰棚前院,还没等姬月去找姚婆说明情况——
“哐当!!”
白灰棚后侧那间专门用来安置斗士家属与重伤员的“疗养石屋”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翻砸巨响!紧接着是一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男人们粗暴的咒骂声,以及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刺耳哗啦声!
“放开我姐!!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药钱昨天明明已经从第七十二场的赏金里扣过了!你们凭什么还要加债?!”
“小兔崽子,给老子闭嘴!上头刚传下话来,今天申时的铁笼局有大人物要看戏,必须见血!再敢咬人,老子现在就先把你两条腿打断扔进熬骨池!”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声响起,紧接着是少年闷哼着撞在石墙上的闷响。
姚婆脸色陡变,把手里的铁钳往地上一扔:“糟了!是周扒皮收到内场的风声,拿沉雪那丫头和青砚开刀逼宫了!”
她拔腿就往后院冲。
姬月眉头微蹙,与陆烬川对视了一眼,也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白灰棚后院是一块不过十来丈见方的阴暗天井,四面围着生锈的铁栅栏,角落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洗净的染血绷带和断肢木桶。
此时,天井正中央的泥水地里,正乱作一团。
四个身穿黑底赤纹劲装、腰佩短铁棍的斗城账房打手,正围在一间敞开的低矮石屋门前。领头的是个三角眼、身穿绸缎马褂、手里端着一把乌木算盘的干瘦账房先生——正是负责白灰棚与黑铁营债务催收的“周扒皮”周掌柜。
而在他们面前的竹榻上,半躺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右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浅白刀疤,非但没破坏她凌厉清冷的五官,反而添了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她身上还穿着一件破损不堪的红色皮质轻甲,虎口和十指关节全是厚得发黄的老茧,一把窄背长刀断成了两截丢在床脚。
只是此刻,这个在血灯斗城连胜七十二场、被外头赌客称为“七十二胜不败女刀”的女人——顾沉雪,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左腿膝盖高高肿起,透出一股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在昨夜第七十二场死斗里中了对手暗藏的碎骨寒毒,整条左腿的经脉与膝骨都被震裂了;更致命的是她脖子上已经被人套上了一圈刻满灰黑符纹的“锁灵沉铁环”,体内凝气后期的真元被封得死死的。她双手死死抓着竹榻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血,额头青筋暴起,正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去护住倒在门槛边的少年。
那个叫顾青砚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他瘦得像根芦苇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青布旧袍,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为常年受寒毒折磨而泛着乌紫色。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打裂了他的嘴角,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半边脸高高肿起,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自己用废木片削出来的小木刀,哪怕被两个炼体后期的打手踩着后背按在泥水里,他依然拼了命地往前爬,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死死抱住领头周掌柜的靴筒,嘶声喊道:
“周掌柜!我姐昨晚已经替你们打赢第七十二场了!当初签抵契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赢够七十场就免去我所有的寒毒汤药费,放我们姐弟出城!你们为什么不守规矩?!”
“规矩?小兔崽子,这白纸黑字写着呢,谁跟你不守规矩了?”
周掌柜嫌恶地抬脚想要踹开他,低头抖了抖手里那卷长达三尺、盖满了鲜红血手印的羊皮债契,阴阳怪气地念道:
“你姐顾沉雪,连胜七十二场不假,原本的三十枚灵石药债确实抵清了。但是!昨晚第七十二场,她自己学艺不精,左膝中了‘黑山碎骨寒’!”
“之后送进白灰棚止血、拔毒、用掉一贴二品护脉膏,外加损坏斗场两块吸灵青石板,合计新增医药与场地折损费——
二十五枚下品灵石!再算上你这小病秧子今天早上该服用的第七剂‘温脉散’,本息相加,你们姐弟俩现在还欠斗城整整三十二枚下品灵石,也就是三百二十枚阴钱!”
“你放屁!!”
姚婆冲上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掌柜的鼻子骂道:“昨晚沉雪的伤是老身亲手包的!用的是她自己攒下的劣等止血散,连一钱护脉膏都没动过!她的碎骨寒还是因为你们在赛前给她的水里下了‘散气粉’才没躲开的!周扒皮,你们为了不放这棵摇钱树走,连这种昧良心的假账都敢写?!”
“姚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周掌柜三角眼一瞪,冷笑道,“账房的册子上有魏判官的大印,白纸黑字,她说没用就没用?再说了,就算她不用药,今天申时正刻的‘百战铁笼局’,外头盘口已经下了三千枚阴钱的注,顾沉雪左腿断了上不了场《连胜血契》第十四条——斗士无故缺赛或伤重拒战,视为违约,立即拿其抵押亲属入‘黑铁死笼’顶替出场,或者直接送进内场丹房抽髓炼药抵债!”
此言一出,竹榻上的顾沉雪瞳孔骤缩,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不顾左膝骨裂的剧痛,整个人从竹榻上扑通一声滚落下来,拖着那条废掉的左腿在满地白石灰和泥水里爬过两步,一把抓住周掌柜的裤脚。
这个在斗场上被刀砍穿肩膀都没哼过一声、杀过几十个亡命徒的女刀客,此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掌柜……我能打!我没缺赛!申时的铁笼局我上!你把锁灵环给我挂上,哪怕断了一条腿我也能进笼子跟‘铁骨’雷莽打!别动青砚……他才十三岁,他连炼体都没入,他体内还有寒毒,进了铁笼连一拳都挨不住就会死的!求你……让我上!”
“让你上?哈哈哈哈,顾沉雪,你当外头那些花真金白银买票的赌客和贵宾席上的大爷是傻子吗?”
周掌柜一脚踢开顾沉雪抓着他裤脚的手,居高临下地吐了一口唾沫,“你左腿膝盖都碎成渣了,进笼子一息就得让雷莽一拳打死,到时候庄家赔得裤衩都不剩!倒不如让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宝贝弟弟替你进笼子,或者干脆现在就卖给后巷的炼尸老鬼当药引,正好他体内养了三年的寒毒髓液,还能值个百八十枚阴钱——来人!把这小崽子拖走!”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打手一把揪住顾青砚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放开他!!我跟你们拼了——!!”
顾沉雪双目赤红欲裂,一口咬破舌尖,哪怕脖子上戴着锁灵环,依然疯了一样拿头往一名打手的膝盖上撞去,却被另一名打手一铁棍狠狠砸在后背上,“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十指在青石板上抓出十道长长的血痕,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屋檐下。
阴影里的姬月静静看着这一幕,想帮忙的心思刚冒出来,就被“不该多管闲事”的念头压了回去。
陆烬川偏头瞄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看见没?周扒皮这是故意拿这姐弟俩逼你快点签死契呢。那女娃叫顾沉雪,连胜七十二场,原本再赢一场就能带她弟弟走,结果让斗城下了套。”
姬月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两个打手拎在半空中的十三岁少年顾青砚身上。
就在这一秒——
那个被拎在半空、嘴角流血的十三岁少年,看着趴在泥水里为了他向恶奴苦苦哀求、连尊严和性命都不要了的姐姐,眼里的泪水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再哭喊求饶。
“姐。”
顾青砚突然笑了一下,那张苍白消瘦的小脸上,露出了一种根本不该属于十三岁孩子的决绝与温柔:
“你别求他们了。这三年,你为了给我买温脉药,替他们杀了七十二个人,身上挨了四十一刀,每天晚上做噩梦都在喊疼……青砚早就活够本了。”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一挣,右手突然从破烂的青布袖口里抽出一截早就藏好的、三寸长的锋利碎瓷片!
他没拿碎瓷片去刺旁边的打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修为,刺不穿炼体修士的皮肉。
他竟毫不犹豫地倒转碎瓷片,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脆弱的咽喉大动脉狠狠扎了下去!!
“只要我死了,他们就不能再拿我逼你签死契了!姐,往后你一个人,好好活——!”
“青砚——!!!”
顾沉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绝望尖叫,眼角当场崩裂流下两行血泪!
姚婆吓得魂飞魄散,连周掌柜和那两个打手都万万没想到这十三岁的病秧子竟烈性到当场自戕,脸色大变想要去夺!
锋利的碎瓷片尖端,已经刺破了少年脖颈的皮肤,渗出了一点刺目的猩红!
就在这一刹那——
姬月脑海里像是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那少年倒转瓷片的果断、眼神里孤注一掷的决绝,简直就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模样。
她仿佛透过这具孱弱的身躯,看到了曾经无数次被逼入绝境、只能用自己的血肉去撞出一条生路的自己。
这世上到处都是拿活人当炉料、拿账本吃人肉的萧承璟、钱管事、周扒皮,还有高台上那个把活人骨头当炼体耗材的谢明烬!
她姬月从尸料房爬出来,记仇、记账、心狠手辣,是为了把那些想吃她肉的人一个个千刀万剐;若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泥水里,那她和高台上那些冷眼看戏的杂碎,又有什么分别?!
“嗖——!”
没人看清那个裹在黑斗篷里的女人是怎么动的!
听风!借影!
姬月赤着的双足在白灰棚湿滑的青石板上猛地一蹬,借着天井屋檐两盏血灯交错的暗影,整个人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残影,瞬息间跨越三丈距离!
在碎瓷片即将切开顾青砚颈动脉的毫厘之间,一只纤细、苍白、却稳如生铁铸就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不顾一切地一把死死攥住了那片锋利无比的碎瓷片刀刃!
“噗嗤!”
碎瓷片狠狠割进姬月的左手掌心,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哗哗往下淌,滴在顾青砚苍白的小脸上,也滴在少年瞬间呆滞的瞳孔里。
瓷片停在了距离少年喉管不足一分的地方。
全场死寂。
连站在门边的陆烬川都愣了一下,握着酒坛的大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震动。
顾青砚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因为姬月低着头,兜帽滑落了半边,露出一张算不上好看的普通面孔,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嘲弄或怜悯,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颤的平静与滚烫。
“傻小子。”
姬月五指一用力,“咔嚓”一声将那片染血的碎瓷片捏成两截扔在地上,顺手用没流血的手背替少年擦掉脸颊上溅到的泥水,粗哑的嗓音难得放缓了一分:
“你想拿一条命替你姐把账平了?你算账的本事比我还差。在这吃人的地方,死人是不值钱的。你死了,他们的假账照样会算在你姐头上,还会再多加一笔三枚阴钱的收尸费。”
说着,姬月反手一扣,抓着顾青砚那两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腕麻筋像是被铁锤敲了一下,痛叫一声松开了手。姬月顺势把瘦弱的少年往身后一拉,交给赶上来的姚婆护在怀里。
地上趴着的顾沉雪剧烈地喘息着,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这个素昧平生的黑斗篷女人:“你……你是谁……”
姬月没低头看她,只是转过身,甩了甩左手掌心渗血的伤口,目光冷冷地落在端着算盘的周掌柜脸上:
“我不管你们之前的旧账是怎么写的。我就问你一句——今天申时正刻的‘百战铁笼局’,刚才在内场,大日神宫的谢明烬已经把三钱极品‘温骨赤砂’压在了赌盘上。现在我替顾沉雪出战,是不是只要赢下来,这三百二十枚阴钱的医药债和违约金就一笔勾销,外加那三钱温骨赤砂、内场血灯令和五百枚阴钱分成,全归我?”
周掌柜被姬月刚才那一手鬼魅般的速度惊了一跳,等看清她就是刚才在暗拍内殿顶撞谢明烬的那个“凝气初期”丑妇,顿时又把腰杆挺了起来,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姬月,冷笑道:
“不错!申时正刻的八角死笼局,对手是黑铁营连胜十九场的炼体巅峰凶人——‘铁骨’雷莽!不仅能把顾沉雪姐弟三百二十枚阴钱的违约债填上,胜者还能当场拿走一张内场血灯令,外加盘口一成的分成,足足五百枚阴钱!怎么,就凭你这哪冒出的娘们,真敢替顾沉雪进死笼?”
“别去!!”
泥水里的顾沉雪猛地抓住姬月的斗篷下摆,声音嘶哑急促。
“这位师妹,你的好意我顾沉雪心领了!但申时那场不是普通的擂台赛,那是斗城专门用来虐杀女修和抵债新人的锁灵死笼拳赛!
进笼子前,双方都必须戴上三阶禁器‘锁灵沉铁环’,全身上下半点灵力和真元都动用不得,也没法使用任何兵器法器,只能靠纯粹的肉身拳脚在三丈铁笼里死磕!
那个雷莽天生铜皮铁骨,一双手练了十几年的黑砂铁拳,已经有三个凝气中期的女斗士被他在笼子里活活打爆了五脏六腑!
而且谢明烬那种上宗神体,怎么可能好心赏你灵药?他是想借雷莽的拳头把你活活锤死在笼子里啊!”
“锁灵沉铁环?不准用灵力,不准用兵器,只凭肉身拳脚打拳?”
姬月听到这几个字,非但没有半点退缩,那双微挑的桃花眼深处,反而亮起了一点极淡、极冷的锋芒。
谢明烬以为把她逼进锁灵铁笼,是在拿雷莽当铁锤替他验骨头成色。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宗天骄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真元!她昨晚刚突破凝气初期顶峰,五处骨缝里的三百年髓火与陆烬川的纯阳刀气正在激烈顶撞,如果在外头跟人比拼法术和真元消耗,她不出三十招就会引火自焚!
可如果要戴上三阶锁灵环、彻底封死丹田真元,在三丈铁笼里纯凭肉身筋骨、步法、眼力和拳头肉搏——
她至少有这具经过《沉骨篇》九息锻打、吞过暗金煞气与三百年血渊髓心、连六十斤玄铁重枷都当成铁衣穿了一路的“五骨活母炉”肉身!
更何况,赢了这一场,不仅能救下身后的孩子,还能当着全场人的面,把谢明烬花五百枚灵石买来的极品“温骨赤砂”、内场血灯令和五百枚阴钱分成,一并揣进自己怀里。
一箭四雕的买卖。
“这单生意,我接了。”
姬月轻轻抽回被顾沉雪抓着的斗篷下摆,往前迈出一步,直视着周掌柜:
“拿单次代战契来。我替顾沉雪打申时正刻的锁灵铁笼局。但契约上必须写清楚:从签契这一刻起,顾沉雪与顾青砚的一切旧债、医药、场地、收尸费全部冻结封顶;我若赢了,顾沉雪和顾青砚的所有血契当场注销,交还命牌,立刻放他们姐弟出城,同时,谢明烬压在盘上的三钱极品温骨赤砂、内场血灯令和五百枚阴钱分成,当场归我!”
周掌柜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他原本还发愁顾沉雪断了腿、今天申时那场重头戏没法向买票的赌客交差,如今又有谢明烬和祝城主的钧令在前,把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凝气初期女修塞进锁灵铁笼里跟满身横肉的雷莽打近身肉搏,外头的赌盘怕是要疯涨上天!
“好!既然你自己上赶着找死,老夫就成全你!”
周掌柜生怕姬月反悔,立刻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祝九灯赤玉印的“单次代战死契”,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写下条款,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烬川,忌惮地缩了缩脖子:“陆爷,这可是这丫头自愿签的代战契,到时候在笼子里被雷莽打成肉泥,您老可不能坏了斗城的规矩出手砸场子!”
陆烬川灌了一口烈酒,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嗤道:“看老子干屁?她自己的腿长在她自己身上,死活归她自己管。
不过周扒皮,老子把话撂这儿——契约上写的字,你要是少兑现半个标点符号,老子进不了斗场,但半夜摸进你被窝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还是不费什么劲的。”
周掌柜打了个寒颤,连连赔笑:“不敢不敢!只要她能活着走出铁笼,契约立刻生效!”
姬月走上前,接过那张红色的羊皮契约,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上面明确写着:
【代战人:灰衣。替丁字零七号斗士顾沉雪出战申时正刻八角锁灵铁笼局。胜则顾沉雪、顾青砚姐弟一切旧债血契尽消,立还自由;当场兑付彩头三钱极品温骨赤砂、内场血灯令一枚、盘口抽成五百阴钱。生死勿论。】
看起来没有文字陷阱。
姬月直接抬起刚才握碎瓷片、还在滴血的左手掌心,“啪”地一声,重重按在了契约右下角的名字栏上,留下一个鲜红刺目的血手印!
“申时正刻,黑铁营候场。”
周掌柜心满意足地收起一份血契,将另一份副本丢给姬月,带着四个打手扬长而去。
天井里顿时安静下来。
“噗通!”
那个被姚婆拉着的十三岁少年顾青砚,突然挣脱姚婆的手,双膝重重跪倒在姬月面前的泥水里,额头贴在冰冷染血的青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出来:
“谢谢姐姐……谢谢灰衣姐姐……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帮你洗衣服、熬药、擦鞋,我这条命是姐姐捡回来的……”
姬月看着跪在脚边、后颈瘦得能看清每一节脊椎骨的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拽着少年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起来。我这人最烦别人动不动就跪。”
姬月声音依旧粗哑干涩,却从怀里摸出那张苏小满送她的、早就吃空了只剩一点红枣焦甜味的干荷叶,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转而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听好了,顾青砚。我不是白救你的。记住你刚才的骨气,别再拿自己的命替别人省账。在姚婆婆这儿老老实实待到申时,等我打完拳出来,你还欠我一碗热汤钱,听见没有?”
顾青砚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泥血,用力点头,嗓子哭得哑了:“听、听见了!我去给姐姐烧火熬汤!我等着姐姐出来!”
旁边被姚婆扶上竹榻的顾沉雪,死死盯着姬月的背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道:“灰衣师妹……那个雷莽,不是寻常炼体修士。
他早年练过外家硬功《黑砂铁布衫》,全身皮肉硬得像生铁,唯独每次出右手重摆拳之前,他的左脚后跟会习惯性地往外拧半寸蓄力;还有,他在三年前的一场死斗里伤过右侧浮肋,虽然早就长好了,但只要连续挨上三次以上的重击,他呼吸换气的节奏就会乱半息……这是我看了他十九场拳赛记下来的,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姬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顾沉雪一眼。
“够用了。多谢。”
……
未时三刻,距离申时正刻的锁灵铁笼局还有两刻钟。
血灯斗城西侧下沉石廊后方的后台准备区——无灯道。
这是一条狭窄、压抑、只有一丈宽的漆黑石廊,墙壁两侧每隔三丈挂着一盏被黑布罩住一半的昏暗血灯。隔着头顶厚重的石板,能够清晰地听见上方八角斗场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口哨声与咒骂声。
石廊尽头的“验身更衣室”里,站着血灯斗城的裁决官——魏判官,以及两个面无表情、满脸横肉的粗壮婆子。
魏判官身形瘦高如竹竿,脸上戴着半张遮住右眼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只精光闪烁、专门用来核验修士气机流转的左眼。他手里托着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副足有儿臂粗、内圈刻满密密麻麻禁灵符纹的暗黑色铁环——三阶禁器·锁灵沉铁环;
另一样,则是几片薄得几乎透光、只用几根红色皮绳串起来的布料。
陆烬川按规矩被拦在了无灯道外头的铁栅栏后,只能抱着九环大刀隔着铁栏往里看。
“代战人,灰衣。验身,锁灵,换衣。”
魏判官用毫无起伏的公鸭嗓宣读着死笼规矩,手里的判官笔指了指托盘:
“按血灯斗城《锁灵铁笼死斗规》,为防参赛斗士在衣袍内夹带刀片、毒针、符箓或防御内甲,所有进入八角铁笼的斗士,无论男女,一律剥除全部私服,戴上锁灵沉铁环封死丹田与全身经脉灵力,换穿斗城统一发放的‘铁笼拳衣’,双手缠粗麻拳带。违规拒穿者,直接按弃权违约论处!”
姬月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那套所谓的“铁笼拳衣”。
哪怕她已经在三号废坑囚室和底坑里赤条条地走过一遭,看清那几片布料时,眼角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男斗士进铁笼,通常只是赤着上身、穿一条及膝的黑布短裤;可斗城专门给女斗士准备的这套拳衣,根本就是为了迎合看台上那群赌客最下流、最肮脏的窥私欲而裁剪出来的!
上身只有一片巴掌宽的红色软皮抹胸,不用说遮住肚脐,连胸口上方和下沿的弧度都包不了一点,后背更是只有两条细细的交叉皮绳系住;而下身则是一条短得离谱的红低腰贴身短裤,裤腿短得直接卡在臀部,两侧胯骨位置还故意留出了两道镂空的皮绳编织缝隙!
至于鞋子,根本没有,必须赤足进笼。
旁边的两个粗壮婆子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狞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姬月身上的黑斗篷:“听见没?丑八怪,赶紧把你这身臭烘烘的黑皮扒了!长着这么一张脸,还怕外头的大爷们看你不成?!”
“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
姬月眼神一冷,直接侧身避开婆子的脏手。
为了三钱温骨赤砂,为了血灯令,为了外头那个叫顾青砚的孩子...衣服薄不薄,从来决定不了谁死在笼子里!
姬月抬起双手,面无表情地解开胸前的铜扣,将身上那件宽大的黑斗篷连同里头刚穿没多久的粗布衣裤,一件件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旁边的木凳上。
当最后一件粗布短褐滑落肩头、姬月赤着身子拿起那片暗红色软皮抹胸往身上系的瞬间——
更衣室里那两个正准备开口嘲笑她的粗壮婆子,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在了嗓子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就连一向冷漠古板、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魏判官,那只露在外头的左眼都猛地缩了一下,握着托盘的手指微微一颤!
无灯道外头,隔着铁栅栏往里瞅的几个黑铁营男斗士,更是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剧烈滚动,连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摔洒了都没察觉!
这是怎样一具要人老命的身体?!
她脸上明明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可脖子以下,却仿佛是九天之上的妖神亲手用最顶级的羊脂白玉雕琢出来的绝世尤物!
经过三百年血渊髓心的彻底洗髓,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肤都白得发光、紧致得充满惊人的弹性与力量感,在昏暗血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玉光泽;而最让人血脉偾张的,是她那极致夸张、近乎荒谬的身材比例——
那片专门按普通女修尺寸裁剪的红色软皮抹胸,套在她身上简直窄得可怜!她胸前那对浑圆挺拔、硕大得惊人的雪白巨乳,硬生生把软皮抹胸撑得高高隆起,紧绷的皮料仿佛随时都会被撑爆,抹胸上方挤出一段深不见底、白花花的惊人乳沟,连下沿都兜不住那沉甸甸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往下看去,她的腰肢却细得不足一握,平坦紧致的小腹上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再往下,那条窄小的红贴身短裤死死箍在她滚圆、挺翘、丰腴到极致的蜜桃臀胯上,短裤边缘深深勒进雪白饱满的臀肉里,两侧镂空的皮绳下露出一片晃眼的白腻,而短裤底下,是一双又长、又粗大腿丰腴结实、小腿线条修长矫健的雪白长腿,赤着一双纤巧干净的玉足踩在黑石地面上!
更要命的是,在她的五处关节表面,各浮现着一道暗红中透着淡金的奇异骨纹,非但没有破坏这具胴体的美感,反而像五道烙在白玉上的神秘妖纹,配着她那张冷漠平庸的脸,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让人看上一眼就头皮发麻、小腹邪火乱窜的极致反差。
“咕咚。”
铁栅栏外头,一个满脸刀疤的男斗士死死盯着姬月短裤下那双晃眼的大白腿和快要撑爆抹胸的胸脯,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通红地低骂道:“操……老子在鬼市混了八年,还没见过这么顶的身段!这娘们要是把脸蒙上,老子愿意少活十年!”
“哼,身段好有什么用?越是这种肉多胸大的娘们,进了锁灵笼子动作越慢,还不是给雷莽那牲口当肉沙包揉搓的命!”
更衣室里,姬月对四周火热下流的目光恍若未觉。
她系好抹胸背后的交叉皮绳,扯了扯短得遮不住大腿根的暗红短裤,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踝,走到魏判官面前,平静地伸出脖子与双手:
“上锁吧。”
魏判官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惊异,拿起托盘上那枚沉甸甸的“锁灵沉铁环”,“咔嚓”一声扣在了姬月纤细修长的脖颈上!
铁环合拢的刹那,内圈刻着的三十六道三阶禁灵符纹同时亮起一圈幽暗的灰光!
“嗡——”
姬月只觉得一股沉重如铅的禁锢之力顺着脖颈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丹田内那团暗红色的凝气初期顶峰真元气旋像是被一口万斤铁棺死死封住,连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无法再调动分毫,甚至连后颈骨扣与喉间的《红尘断魂诀》御香真元也被彻底锁死!
现在的她,除了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筋骨、体内五处骨缝里被动流转的《沉骨篇》气血,以及脑海里的步法与眼力之外,与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俗武夫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拿浸过盐水和白蜡的粗麻布条,一圈又一圈地死死缠绕在姬月的双手掌心、指节与手腕上,打上死结,做成最原始、最坚硬的麻布拳套。
姬月抬起缠满粗麻布的双手,在胸前轻轻握了握拳。
指骨发出“咔吧、咔吧”一连串清脆的爆响。
“申时正刻到——!!”
就在这时,上方的八角血斗场中央,传来了司仪拉长了调子、煽动性十足的嘶吼声:
“诸位贵客!诸位爷!接下来这一场,乃是今日白盘最刺激的焦点大战——八角铁笼·锁灵死斗!原本的丁字零七号连胜女刀顾沉雪因伤弃赛,由一名不知死活的新人女修‘灰衣’签下生死状,替她进笼抵债!而她的对手,正是咱们黑铁营连胜十九场、手底下打死过七条人命的重拳凶兽——‘铁骨’雷莽!!”
“锁死灵力!不准用刀!赤手空拳!不死不休!!”
“轰——!!!”
整个血灯斗城上千名赌客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口哨声,头顶悬着的九十九盏暗红血灯齐刷刷地亮起了三分!
无灯道尽头的沉重铁栅门,“嘎吱嘎吱”地缓缓升起。
刺目的暗红灯光混着热浪、汗臭与震天的叫骂声,瞬间照亮了通道内那个全身只裹着几片红软皮、顶着一张平庸面孔、却拥有着一副魔鬼般火辣胴体的女人。
姬月眼神冷得像一块铁,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走出了无灯道。
……
八角血斗场中央,早已降下了一座三丈见方、高逾两丈、由儿臂粗的百炼精铁柱焊接而成的八角形铁笼。
铁笼地面铺着粗糙的吸血黑石板,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场死斗留下的暗褐色血痂和两颗被打掉的碎牙。看台呈环形层层拔高,最外圈和中间圈挤满了上千名挥舞着赌票、双眼通红的散修、刀客与富商;而在最上方挂着深绛色纱帘的贵宾席里,几道气息深不可测的身影正端着灵酒,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的铁笼。
当姬月赤着双足踏上铁笼外侧的石阶、整个人暴露在血灯照耀下的那一刻——
原本嘈杂鼎沸的看台,先是诡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强烈十倍的下流哄笑、怪叫与污言秽语!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敢替顾沉雪那个疯婆娘顶缸,原来是个长成这样的烧火丑妇!”
“不对!你们快看她的身子!!我滴个亲娘咧,这胸脯、这屁股、这大白腿……这他娘的是长了一张如此的脸,配了一副狐狸精的身子啊!!”
“斗城这是从哪个窑子里淘出来的极品肉货?!穿得这么薄进铁笼子,那一拳下去,胸前那两团白肉不得晃瞎爷们的眼?!”
“雷莽!待会儿进笼子别一拳把这娘们打死了!先把她身上那片红皮扯下来,骑在她身上慢慢揉,让弟兄们开开眼,爷多赏你十块阴钱买酒喝!!”
无数道充满了恶意、轻蔑、淫邪与嗜血兴奋的目光,像成千上万根毒针一样扎在姬月近乎半裸的雪白身躯上。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黑暗修仙界底层,一个没有背景、被锁死灵力、穿得像件玩物一样的女修踏进死斗铁笼,在所有人眼里,她根本不是什么参赛的斗士,而是一块即将被壮汉撕碎、用来供他们发泄兽欲和赌钱取乐的鲜肉。
姬月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她拉着铁笼门边缘,低头跨进三丈见方的八角铁笼,赤裸的脚底板踩在粗糙冰凉、带着血腥气的黑石板上,脚趾微微抓地,试了试地面的摩擦力。
就在她站定在铁笼东侧角落的同一刻——
“哐!哐!哐!”
对面西侧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沉重如闷雷般的脚步声。
一个身高接近七尺半、浑身肌肉虬结得像铁水浇筑出来的光头巨汉,弯腰钻进了八角铁笼!
正是“铁骨”雷莽!
这男人体重少说有两百五十斤,比姬月整整大出两圈不止。他同样脖戴锁灵沉铁环,上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用黑砂铁汁拍打淬炼出来的暗青色金属光泽,胸大肌和斜方肌高高坟起,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留下的白印子;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上缠着染满陈年黑血的粗麻拳带,指节粗大畸形,上面长满了石头一样坚硬的拳茧!
“咔嚓——哐当!!”
魏判官站在铁笼外的高台上,命令力士将八角铁笼的大门彻底锁死,挂上三道百炼铁锁!
铁笼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雷莽扭了扭粗壮如牛的脖子,发出一串骨节爆豆般的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对面、个头只到自己胸口、四肢纤细雪白、全身上下只有胸前和臀胯裹着两片窄窄红皮的姬月,那双凶残的牛眼先是在她快要撑爆抹胸的雪白巨乳和修长结实的大腿根上狠狠剐了两圈,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沾着烟垢的黄牙,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淫笑:
“嘿嘿嘿……老子今天运气真他娘的好!原本以为要啃顾沉雪那块带刺的硬骨头,没想到周掌柜给老子送来这么一个肉多皮嫩的极品娘们!”
雷莽抬起右手,用缠着黑血麻布的粗大拳头在自己暗青色的胸肌上“砰砰”捶了两下,发出沉闷如击铁鼓的巨响,一边狞笑着活动手腕,一边极其下流地朝姬月勾了勾手指:
“丑婆娘,听见外头大爷们的话了吗?老子今天发发善心,不急着一拳打爆你的脑袋。这三丈铁笼没地儿跑,老子最喜欢听娘们被打烂、跪在地上吐酸水的动静!老子先把你那白花花的小肚子一拳拳擂穿,再把你按在地上,当着全城上千号人的面,把你肏烂了、玩够了,再送你和那个小杂种一块儿上路!”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叫好声,赔率木牌上,雷莽胜的赔率已经压到了恐怖的“十赔一”,而买姬月赢的盘口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零星挂着两注——一注是陆烬川刚拿九环大刀压上去的,另一注则来自顶层贵宾席的某扇纱帘之后。
面对雷莽赤裸裸的羞辱和体格上压倒性的威慑,姬月连一句话都没回。
她甚至没有去看雷莽那张狰狞的脸。
她的目光无比冷静地从雷莽的脖子扫到胸口,再落到他那双踩在黑石板上、穿着薄底布靴的脚上。
身高七尺四寸,臂展比我长一尺二寸,体重是我的两倍有余;
脖颈粗短,下颌内收,双拳抱架极高,护住了两腮与咽喉,典型的黑市重拳硬功路子;
《黑砂铁布衫》练到了大成,正面胸腹肌肉紧绷如铁,凭我现在被锁死灵力的纯肉身拳力,打他正面胸腹等于给他挠痒痒;
但是,他右侧浮肋下方的肌肉比左侧略微内缩了一分,而且他每次发力时,左脚后跟会习惯性外拧。
只是,姬月刚把一口气沉入小腹,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脖子上的“锁灵沉铁环”虽然封死了丹田真元,却封不住她五处骨缝里吞下的“三百年血渊髓心”阴火,更封不住昨晚从陆烬川身上吸来的那股霸道纯阳刀罡气血!
平时有凝气期真元压着,这两股一阴一阳、同样暴烈到极点的力量还能勉强井水不犯河水;可眼下一旦锁死真元、摆开拳架催动肉身气血,这两股失了缰绳的凶物竟在她胸腹和五处骨缝之间猛烈地顶撞起来!
左边肩骨与腕骨冷得像冰窖,右边脊骨与膝骨却烫得像火炭,小腹脐下三寸更是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生铁块,气血滞涩不通,连抬手握拳的力道都被这两股互相撕咬的气机扯散了三成!
偏偏就在这时——
“八角死笼,锁灵肉搏——开笼死斗!!”
随着高台上魏判官手中判槌重重落下,铜锣声轰然炸响!
“给老子过来吧,骚货!!”
锣响的同一刹那,雷莽根本没有任何试探!他仗着自己一身刀枪不入的《黑砂铁布衫》和压倒性的吨位优势,脚下黑石板“咔”地踩裂一道细纹,两百五十斤的庞大身躯如一头出闸的狂暴黑熊,三大步便跨过了两丈距离,直接将姬月逼向铁笼东侧的死角!
没有花哨的招式,雷莽左脚往前一踏,粗如儿臂的左拳带着刺耳的破空恶风,一记试探性的重刺拳直捣姬月面门;而在左拳逼姬月后仰的瞬间,他的左脚后跟果然往外拧了半寸蓄力,紧接着腰胯猛转,整条右臂肌肉暴涨一圈,一记足以把青石碑打穿的凶狠右手大摆拳,如攻城铁锤般横向抡向姬月的左侧太阳穴与香肩!
太快!太重!
拳还没到,那股纯粹由肉身蛮力压迫出来的劲风,已经吹得姬月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
看台上的赌客们纷纷伸长了脖子,仿佛已经看到这个身材火辣的女修在一拳之下脑浆迸裂的血腥画面!
然而,就在雷莽那记右摆拳即将砸中姬月脑袋的毫厘之间——
早在雷莽左脚后跟往外拧出那半寸预兆的瞬间,姬月就已经动了!
她没有往后退——身后三尺就是精铁笼壁,一旦退到笼边被雷莽堵死角度,以她的体重绝对会被活活砸扁!
她赤裸的左脚前脚掌在黑石板上极轻地一碾,腰肢如狂风中的柔柳般猛地向下一沉、向内一拧!整个人贴着雷莽横扫过来的右臂内侧下方,以一个惊险到极致的下潜摇闪,硬生生从那记千钧重摆拳的腋下空当钻了过去!
“呼——哐!!”
雷莽的右拳擦着姬月的发梢砸空,拳风余势未尽,一拳狠狠轰在身后的八角精铁柱上!
儿臂粗的百炼精铁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整座铁笼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三下!
而钻过他腋下的姬月,根本没有浪费这千钧一发的空当!
在滑到雷莽右侧身畔的同一刹,姬月赤裸的右脚猛地蹬地,丰腴结实的大腿与紧致腰腹瞬间拧成一股绳,瞄准了他右侧腰肋最下方、那根曾经断过的浮肋旧伤,由下往上,一记刁钻、短促的右手近身勾拳,狠狠轰了进去!
“砰!!”
拳肉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缠着粗麻布的秀气拳头,重重砸在雷莽右侧软肋的肌肉上!
然而,就在拳锋触及雷莽皮肉的刹那,姬月体内那股没有真元统御的阴髓火与纯阳刀气突然在右肩骨缝里猛地一顶!
原本十成的拳力,竟在出拳的瞬间溃散了四成!
“唔!”
雷莽只是右肋旧伤处微微一酸,往左侧晃了小半步,甚至连皮都没破;反倒是姬月自己,感觉右手四根指骨像是砸在了一块烧红的生铁板上,反震回来的巨力混着体内乱窜的燥火,震得她右手麻布拳套瞬间渗出一丝血迹,整条右臂酸麻得差点抬不起来!
“什么?!”
白灰棚口,正死死盯着场中的顾沉雪脸色骤变,“她的力道怎么散了?!这一拳明明抓住了雷莽的旧伤空当,怎么连他的横练皮膜都没打穿?!”
铁笼之内,雷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仅仅印出一个浅白拳印的右肋,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凶残的牛眼猛地瞪圆,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老子还当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原来是个外强中干、连拳头都攥不实的软脚虾!这点猫抓似的力气,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
话音未落,雷莽借着身体微晃的势头,根本不转身,直接抡起蒲扇般的左臂,一记势大力沉的反手横肘,带着呼啸恶风狠狠扫向姬月的胸口!
距离太近,体内气血又正处于阴阳逆乱的僵直瞬间,姬月已经来不及完全闪避!
她瞳孔一缩,双手瞬间收回胸前,双臂交叉成十字死死护住咽喉与胸前软皮抹胸!
“砰——!!!”
雷莽两百五十斤体重带起的反手重肘,结结实实地砸在姬月交叉格挡的双臂小臂上!
纯粹的力量碾压!
姬月只觉得双臂骨头像是被一柄百斤铁锤正面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足足五尺,“咚”地一声,赤裸的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的精铁笼壁上!
铁柱冰冷坚硬的棱角狠狠硌在她只系着两条细皮绳的光洁后背上,当场印出两道深红色的血印子;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溢出了嘴角!
而刚才那一肘的冲击力震荡之下,她胸前那对被窄小软抹胸紧箍着的饱满雪乳剧烈地上下颠簸跳动,抹胸右侧的一根细皮绳在巨力拉扯下“啪”地崩断了半股,大片欺霜赛雪的腻肉差点从皮料边缘溢出来!
“噢噢噢噢——!!飞出去了!一肘子就撞铁网上了!!”
“什么狗屁代战人,连雷莽一肘都接不住!雷莽,别跟她客气,扒了她那身红皮,揍她!!”
看台上的男人们彻底疯了,一个个拍着栏杆狂吼乱叫,下流的口哨声响彻全场!
姬月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精铁网,双臂小臂肿起老高,剧烈地喘息着。更糟糕的是,被那一记重肘一震,她五处骨缝里的阴髓火和纯阳气血彻底乱了套,在胸腹间像两头疯兽一样互相撕咬,呛得她连《沉骨篇》的第一息都提不起来!
“嘿嘿,躲啊!刚才不是钻老子裤裆钻得挺滑溜吗?!”
雷莽舔了舔嘴唇,满脸残忍戏谑的狞笑,大步流星地跨了上来。
两百五十斤的壮硕身躯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瞬间将姬月死死堵在了铁笼东侧的三角死角里!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胸大腰细的女人虽然眼力毒、步子快,但在锁死灵力之后,她的拳头根本打不穿自己的《黑砂铁布衫》,而且她体内气血虚浮紊乱,根本经不起重击!
既如此,他连防守都不需要了!
“外头的大爷们花钱买票,是来看你怎么像条母狗一样在地上吐血求饶的!”
雷莽狞笑一声,左手蒲扇般的大掌猛地探出,不顾姬月左拳的迎击,硬生生顶着姬月打在他肩膀上的一拳,一把抓住了姬月护在胸前的左手手腕,往铁笼柱子上狠狠一按!
同时,他那只缠满黑血麻布、钵盂大小的右拳向后拉满,没有打她的脸,也没有打她的胸口,而是瞄准了姬月红软皮抹胸与称不上裤子的短裤之间、那一段毫无遮挡、白腻紧致、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的肚脐正中央,带着满腔残忍的虐待欲,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手平勾重拳,狠狠捣了进去!
“砰——!!!”
一声令人心头发颤的沉闷肉响!
雷莽那只坚硬如铁的硕大拳头,整只陷进了姬月平坦柔软的小腹里!甚至能看清她纤细的后腰因为这一拳的贯穿力道,往后猛地弓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紧贴在了身后的精铁网格上!
“呃……!!”
姬月双眼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就像有一颗烧红的铁炮弹在她肚子里炸开,剧烈的痉挛顺着肚脐眼瞬间传遍全身每一根神经!五脏六腑和肠道仿佛被这一拳生生捣碎挤到了嗓子眼,肺叶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干二净,连半点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痛苦、干涩的抽气声,混合着胆汁与鲜血的酸水直接从嘴角喷溅在雷莽的肩膀上!
“哈哈哈哈!对!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叫声!!”
雷莽感受着拳峰上传来的惊人柔软与女修剧烈抽搐的腹部肌肉,听着她濒死般的抽气声,眼底的施虐快感暴涨到了顶点!
他左手死死按住姬月无力挣扎的手腕把她钉在铁笼角,根本不把右拳抽回来,而是顺势将右拳往后撤开半尺,瞄准姬月小腹上分毫不差的同一个位置——那个已经泛起一片刺目紫红色拳印的肚脐正下方,腰胯一拧,第二记比刚才更重、更狠、更慢条斯理的掏腹重勾拳,再次恶狠狠地砸进同一个地方!!
“砰——!!”
“噗——!”
同一个落点!双倍的撕裂剧痛!
姬月单薄的身子像挂在铁网上的破布娃娃一样猛地向上弹起半寸,双脚脚尖离地,十根赤裸圆润的脚趾因为极致的腹痛死死蜷缩起来,一口红色的淤血夹杂着胃液狂喷而出!
她只觉得自己的肚子像是被活生生打穿了一样,原本平坦紧致的小腹肌肉在连续两记百钧重拳的定点摧残下,徹底失去了收缩防御的能力,软绵绵地凹陷下去;而体内那股乱窜的阴髓火和纯阳气血,更是被这两拳砸得在五脏六腑间疯狂暴走!
可雷莽还没停!
“第三拳!臭婊子,刚才不是拿拳头捅老子肋骨捅得挺欢吗?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小肚子打烂,看你还拿什么装清高!!”
“砰——!!!”
第三记重拳!不偏不倚,完完全全还是砸在姬月小腹肚脐那同一个青紫发黑的拳印上!
“第四拳!!给老子叫出来!!”
“砰——!!!”
第四记重拳!
铁笼角落里,响起了一声又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如同铁锤砸烂熟肉般的沉闷巨响!
雷莽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狞笑着将姬月堵在三角铁网边,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每一拳都带着两百五十斤的蛮横体重,每一拳都极其残忍、极其精准地轰在姬月毫无遮蔽的小腹同一个位置上!
每砸一拳,姬月纤细的腰肢就被迫往铁笼网格上狠撞一次,后腰皮肉被粗铁丝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格子;每砸一拳,她胸前那对被窄小抹胸紧箍着的雪白巨乳就在剧烈的痛苦颤抖中疯狂晃动,汗水、冷汗与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哗哗流进乳沟,再顺着被打得一片青黑紫红、布满粗麻拳印的雪白小腹流进短裤边缘!
到了第五拳砸进去的时候,姬月双眼神采彻底涣散,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冰冷染血的铁笼网软软地滑跪了下来,“噗通”一声,整个人双手捂着剧烈痉挛抽搐的小腹,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虾米,痛苦万分地蜷缩趴倒在了满是血垢的黑石地面上!
“哈哈哈哈!爽!太他娘的爽了!!”
“看她那小肚子,都被打成紫茄子了!叫她狂!叫她替人出头!”
“雷莽!雷莽!雷莽!雷莽!”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淫邪狂呼,周掌柜在台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高台上的魏判官都冷漠地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桌上的判槌,准备等雷莽补上最后几拳就宣布死斗结束。
白灰棚通道口。
“灰衣姐姐——!!不要打了!我们认输!判官,我们认输啊!!”
十三岁的顾青砚看着半空观战水镜里那个趴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捂着肚子不断呕血抽搐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地想去撞铁栅栏,却被两个守门力士一脚踹翻回来:“小杂种滚开!签了死笼生死契,除非死在笼子里,否则没有认输两个字!”
轮椅上的顾沉雪更是双目泣血,一拳接一拳地狠砸自己废掉的左腿,悔恨与绝望几乎将她逼疯:“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她……她明明是为了救青砚才进笼子的……”
无灯道铁栏外。
原本一直嬉皮笑脸拎着酒坛的陆烬川,此刻脸上半点笑意都没了。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在儿臂粗的生铁栅栏上,生铁栏杆竟被他硬生生捏得凹陷下去五个深深的指印!他胸口那道旧血契刀疤亮起一圈刺目的红芒,双目赤红如欲择人而噬的狂狮,可他的右手几次按上九环大刀的刀柄,最终却又死死盯着铁笼里趴着的姬月,硬生生忍住了没拔刀——
因为他隔着十丈距离看出了端倪!
那个趴在血泊里看似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女人,她的气机,没有散!!
铁笼中央。
雷莽松开拳头,甩了甩沾满姬月嘴角血沫和汗水的右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蜷缩在地面上的女人。
此时的姬月,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她原本梳得利落的高马尾早已散乱,湿漉漉的乌发粘在苍白如纸、沾满灰尘与血迹的平庸脸颊上;身上那件窄小的红软皮抹胸因为刚才剧烈的撞击,右侧皮绳彻底断了一半,大半边浑圆雪白、布满汗珠与青紫淤痕的巨乳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她微弱痛苦的抽气声一颤一颤;她双手死死护着自己一片乌青紫黑的小腹,修长结实的双腿无力地交叠蜷曲在黑石板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啧啧,刚才进笼子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
雷莽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狞笑,走到姬月身旁,抬起穿薄底布靴的右脚,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踢在姬月死死护着小腹的双手手腕上!
“砰!”
姬月闷哼一声,护腹的双手被踢开,整个人在地上翻了半圈,被迫仰面朝上瘫倒在血泊里,将那片已经被打得青紫高肿、惨不忍睹的雪白小腹再次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雷莽脚下。
雷莽非但没有立刻下死手打碎她的喉咙,反而享受起了这种将猎物踩在脚底下肆意凌辱的快感。
他抬起大脚,重重踩在姬月小腹那块青紫拳印的正中央,用粗糙的靴底在上面恶意地碾了碾,逼得姬月身体剧烈弓起、嘴角再次溢出一股血沫,然后抬脚踢了踢她的脸颊,对着四周疯狂叫好的看台张开双臂大吼道:
“诸位爷!你们说,这臭婊子现在像不像一条让人打断了腰的死母狗?!”
“像——!!哈哈哈哈!!”
全场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雷莽得意洋洋地收回脚,绕到姬月身侧,看着地上双目半闭、瞳孔已经开始微微涣散的姬月,狞笑道:
“臭娘们,老子说过,要把你这肚子踢烂了再玩你!来,给老子受着——!!”
“砰!!”
雷莽抬起右脚,如同踢一只破沙袋一样,一记沉重狠辣的足球踢,结结实实地踹在姬月毫无遮挡的左侧腰腹软肋上!
姬月单薄的身躯在粗糙的黑石板上被踢得横滑出去三尺远,后背摩擦过地面,刮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雷莽紧跟上去两步,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又是第二脚!
“砰!!”
还是踹在同一个小腹与软肋交界的位置!姬月再次被踢得撞在西侧的铁笼柱子上,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彻底合拢,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黑暗边缘摇摇欲坠。
痛……
太痛了……
肚子里的肠子和内脏像是一团被搅烂的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血腥味。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发黑,耳边上千名赌客下流的狂笑声、雷莽一步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还有白灰棚外顾青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三号废坑里那三十七具干尸一样,像听血街上那些被人拿几块灵石下注买卖的牲口一样,穿着这身淫糜的皮衣,被人活活踢爆肚子死在这个肮脏的铁笼里?
就在姬月最后一线清明即将被黑暗吞没、雷莽狞笑着走到她身前,抬起右脚,准备用尽全力一脚从上往下彻底踏碎她小腹丹田的刹那——
“咚!!”
雷莽那记重若千钧的窝心脚,狠狠踹在了姬月小腹肚脐下方三寸——气海丹田与五处骨脉交汇的总枢纽之上!
按理说,这一脚下去,姬月的腹部肌肉与丹田气海应该当场破裂!
然而,就在雷莽这一脚的狂暴外力透过皮肉、直贯入她小腹最深处的瞬间——
异变陡生!
姬月体内那两股原本因为锁死真元而失控暴走、在胸腹与五处骨缝之间疯狂互相撕咬顶撞的“三百年血渊髓心阴火”与“金丹级纯阳刀罡气血”,在之前雷莽连续五记定点轰腹重拳、以及刚才这两脚重踢的反复外力捶打挤压之下,早已被逼到了小腹脐下三寸的狭小死角里!
而此刻,雷莽这最后一记倾尽全力的重踏,就像铁匠铺里砸向烧红精铁的最后一记万钧落锤!
“轰——嗡!!!”
姬月脑海深处,那句话,如九天惊雷般轰然炸响:
“凡骨初锻,先定九息。身若将裂,不可停!”
在这一脚落下的生死极限瞬间,姬月濒临溃散的意识猛地爆发出了一股狠绝到极点的求生本能!她非但没有再用腹部肌肉去硬抗雷莽的脚底板,反而彻底放开了身心防御,将自己已经被打得青紫凹陷的小腹与“腕、肘、肩、脊、膝”五处骨节,彻彻底底化作了五口深不见底的空井!
雷莽这一脚连同先前那五拳两脚砸进她肚子里的全部狂暴外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猛烈的锻炉重锤,狠狠砸在了她体内那两股互相冲突的阴阳气血之上!
原本水火不容的三百年阴髓火与纯阳刀罡气血,在这股外部巨力的极致挤压与《沉骨篇》第九息的生死运转下,竟“咔嚓”一声,被硬生生砸碎了彼此排斥的棱角,在她的五处骨缝与小腹气海之间,首尾相衔,轰然融合成了一道完美无瑕、刚柔并济、如滚烫岩浆般奔涌不息的阴阳熔炉气血大循环。
不借半点丹田真元。
纯粹的肉身气血与五骨熔炉,在这一脚之下,被雷莽硬生生替她砸平了所有隐患,彻底踢稳、踢通、踢到了炼体肉身境的大圆满。
“呼——”
一口积郁在胸腹间的黑紫色淤血,从姬月唇边轻轻吐出。
就在这一瞬间,她五处关节表面那五道暗红透淡金的骨纹,骤然亮起了刺目的金芒!一股比先前强横了何止三倍的滚烫气血洪流,顺着尾椎骨瞬间冲上四肢百骸!
原本火辣辣剧痛痉挛的小腹,在阴阳气血的冲刷下瞬间变得温热坚韧如铁;原本酸麻肿胀的双臂与双腿,重新灌满了足以撕裂虎豹的爆炸性力量!
而此时的雷莽,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踩在姬月身前,看着地上吐出一口黑血、一动不动的女人,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狂笑,弯下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姬月胸前那片半断的红软皮抹胸抓去:
“哈哈哈哈!终于吐黑血断气了吧?!臭婊子,老子这就当着大爷们的面,把你胸口这块破皮撕下来——”
他的手指,距离姬月胸前的雪白肌肤只剩不到两寸。
就在这一刹那——
地上那个原本双目紧闭、像死尸一样瘫在血泊里的女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半点濒死的涣散与恐惧,微挑的桃花眼尾因为体内阴阳熔炉气血的彻底贯通,燃起了一抹妖异、滚烫、却又冷酷到让人灵魂战栗的绯红杀机!
“踢够了吗?”
一道干涩粗哑、却带着一丝勾魂夺魄寒意的轻语,突然从地上女人的唇齿间飘出:
“你刚才踢了我肚子八下,替我把骨头缝里的两股火彻底砸匀了。这笔锻骨的账,我现在连本带利——还给你!”
雷莽脸上的淫笑瞬间僵死,头皮轰然炸裂,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本能地想要缩手后退!
晚了!!
地上仰躺着的姬月,甚至还没有站起来!
她那双原本无力交叠在血泊里、沾满汗水与猩红血迹的修长雪白双腿,在这一刻如同两条从九幽深渊里暴起的夺命白蟒,带着破空的凄厉音爆,左腿贴地横扫,右腿紧随其后凌空剪出——
是地面绞杀飞剪腿!!
“咔嚓——!”
一声比树干折断还要清脆百倍的骨裂巨响,响彻全场。
姬月左脚脚背硬如铁鞭,先一步狠狠抽在雷莽右腿膝弯麻筋上;而在雷莽右膝一软、重心失衡的前一秒,姬月右腿脚踝带着五处骨节刚刚融汇贯通的千钧熔炉巨力,结结实实地横劈在雷莽支撑全身重量的左小腿迎面骨上。
两百五十斤、练了十几年《黑砂铁布衫》的雷莽,那根坚硬如铁的左小腿胫骨当场折断,森白骨茬刺破皮肉,“噗”地飙出一股血箭!
“呃啊啊啊——我的腿!!!”
雷莽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单膝重重跪砸在姬月面前的黑石板上!
就在他跪倒的同一刹那,姬月腰腹猛地一弹,双手在地面一撑,那具只裹着两片窄窄暗红软皮、胸前雪白巨乳因剧烈动作而惊心动魄地颤动晃眼的火辣身躯,如一头从血泊里猎食跃起的雌豹,贴着雷莽的胸膛弹射而起!
雷莽在剧痛中凶性大发,右手蓄满全身力气,一记垂死挣扎的重勾拳朝姬月小腹与胸口狠轰过来!
姬月眼皮都没眨一下——她赤裸的右脚猛踩身后铁笼横档,不退反进,主动挺起高耸饱满的胸膛往雷莽怀里一贴,用自己紧致的小腹与左胯提前顶死了雷莽右肘的发力空间!
“礼尚往来。”
姬月贴在他耳畔,冷冷吐出四个字。
下一瞬,她左手一把死死揪住雷莽脖子上的锁灵沉铁环,根本不让他后退卸力;右手缠满染血粗麻布的秀气拳头拉回半尺,体内五处骨缝里奔涌的阴阳熔炉巨力与先前挨打积攒的全部反震暗劲顺着脊柱节节贯通,瞄准雷莽右侧浮肋的旧伤死穴与小腹肚脐,如狂风暴雨般疯狂轰了进去!
“砰!砰!砰!砰!砰——!!!”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惨烈、拳拳到肉的贴身暴虐!
刚才还不可一世、把女修堵在角落里狂揍的“铁骨”雷莽,此刻竟被那个身材火辣到极致、抹胸半裂露出大片雪白乳肉的女修单手揪住脖子上的铁环,像钉死在砧板上的死猪肉一样,用那只染血的拳头,一拳、两拳、三拳……整整八记重拳,分毫不差地全砸在他的断肋与小腹同一个位置上!
汗水混着滚烫的鲜血,顺着姬月雪白紧致的香肩、深邃晃眼的乳沟、布满青紫拳印的小腹与丰腴结实的大腿哗哗往下淌,整个人在血灯照耀下宛如一尊从血海里杀出来的绝色修罗!
第一拳打散横练护气,第三拳轰断两根浮肋,第五拳震裂皮下肌肉,到了第八拳——
姬月识海深处的杀机一闪,左手五指猛拧腰胯,由下往上斜切四十五度,一记致命的左勾拳结结实实轰进雷莽右侧断肋与肝脏交界的死穴,当场震碎了他的肝脏神经!
雷莽两百五十斤的身躯如煮熟的大虾般剧烈痉挛弯折,大张着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紧接着,姬月右脚猛蹬地面,修长双腿与纤腰力贯一线,右手麻布崩裂、指节渗血,迎着雷莽低垂下来的右侧下颌骨与太阳穴交界处,轰出了终结整场死斗的最后一记迎击重拳!
“轰——咔嚓!!!”
雷莽硕大的光头在半空中猛地向左侧拧转了近九十度,三颗碎牙混着血雾飙飞而出,庞大的身躯如一截被伐倒的枯木,“轰隆”一声仰面砸在黑石地面上,双目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死寂!
整座挤满了上千名赌客的八角血斗场,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樊六手里的酒杯砸在断腿上,红娘子和赶尸寨老怪惊骇得后背冷汗直流!
头顶红血灯,因为场中剧烈爆发的血气与煞气,同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红光!
铁笼中央,姬月缓缓收回滴血的右拳,随手将胸前那根断了一半的抹胸细皮绳扯紧系了个死结,抬头看向高台之上呆若木鸡的魏判官:
“判官,他起不来了。可以落槌结账了吗?”
魏判官浑身一个激灵,颤抖着举起包铜判槌重重砸下:
“当——!!申时正刻,八角锁灵死笼局——代战人灰衣,胜!!!”
铁笼大门的铁锁“哗啦”打开,魏判官亲自跑下石阶,用铜钥解开了姬月脖子上的三阶锁灵沉铁环,将顾沉雪姐弟盖了“债清契消”红印的原件血契、内场血灯令与五枚中品阴钱塞进姬月手里。
铁环离颈的刹那,姬月丹田内被封禁的凝气初期顶峰真元瞬间恢复流转,与五处骨节内刚刚被砸融贯通的阴阳熔炉气血轰然合流!她走到无灯道口,一把抓起自己那件宽大的黑斗篷披在火辣半裸的身躯上,将血契丢给通道口喜极而泣的顾沉雪与顾青砚姐弟:“拿上契书,立刻从西门走!”
随后,姬月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向高台边缘紫金案上那只装着三钱极品“温骨赤砂”的黑玉扁盒:
“谢公子,赌局我赢了。这盒温骨赤砂,该归我了吧?”
顶层贵宾席的深绛色纱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挑开。
大日神宫的谢明烬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姬月。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矜贵的浅笑,可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要履约的意思,反而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由铁匠替他锻打成型的绝世器皿:
“姑娘果然好硬的骨头。借雷莽的重拳把体内的三百年阴髓与纯阳气血砸成循环,这副五骨活炉,比本座预想的还要完美十倍。”
谢明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得仿佛刚才当众立下的赌约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正因这副骨头太好,若是让你自己把这三钱极品温骨赤砂胡乱吞了,万一炼坏了一丝纹理,岂不是暴殄天物?所以本座改主意了——这盒温骨赤砂,还是等今晚进了本座的炼炉,由本座亲自喂进你的骨头里,更为稳妥。”
话音未落,谢明烬连半点掩饰都懒得再做,对着高台下的金丹期护道老者淡淡吐出两个字:
“拿人。”
這位高高在上的天骄,从头到尾就根本没打算把宝物给一个下层蝼蚁!赢了又如何?在上宗神体眼里,赌约是给平起平坐的人守的,而耗材赢了赌局,也不过是证明了她更值得被立刻拆骨入炉。
“轰——!!”
那名早已守在高台侧方的金丹期护道老者没有半句废话,一步踏出,恐怖的金丹期威压夹杂着滚烫的太阳火浪,一手按向紫金案上的温骨赤砂黑玉盒,另一只枯瘦大手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金红火爪,当空抓向姬月的肩胛琵琶骨。
高台另一侧,祝九灯握着金算盘笑吟吟地退后半步,显然根本不会为了一个灰衣散修去阻拦大日神宫拿人。
“拿你娘的狗屁!”
就在金丹护道老者动手的同一刹那,一直守在无灯道铁栅栏外的陆烬川爆发出一声震彻溶洞的狂啸!
陆烬川没有踏上擂台半步——他站在擂台边缘的石廊外,双手握住五尺九环大刀,将全身积蓄到极致的金丹期纯阳刀罡,毫无保留地一刀劈向了头顶正中央悬挂着的那根牵引全场血灯的“主灯铁索”与高台紫金案!!
“当——轰隆!!!”
十丈长的赤金刀罡与金丹护道老者仓促回防的火掌在半空轰然对撞!
狂暴的纯阳刀气混着太阳真火当场炸开,不仅将高台震塌了半边,更震得头顶那九十九盏暗红血灯的铁索剧烈狂甩!血灯的火苗在同一瞬间疯狂摇晃、明暗交替,无数道刺目的红光与金火在烟尘弥漫的高台上下交错切割,瞬间投下了成百上千道重重叠叠、疯狂变形的扭曲灯影!
“小心那把刀!盯死那丫头的影子,别让她跑了!”
金丹护道老者被陆烬川一刀震得气血翻涌,谢明烬更是瞳孔微缩,右手五指燃起刺目的太阳真火,神念与目光死死锁定了高台下方那道正欲往后退避的黑色斗篷身影,凌空一指点出,一道足以洞穿百炼精铁的太阳金火指芒直射那道黑影的胸口!
“嗤——!”
太阳金火指芒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高台下方那道黑斗篷的胸膛!
可是,没有鲜血飙射,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谢明烬这一指射穿的,竟然只是头顶血灯在剧烈摇晃的半息之间,由三束不同方向的灯光交叠投射在烟尘与石柱边缘的一道“旧残影”!!
《借灯藏影》!
看灯,不看影,借光,不借影。
早在谢明烬开口翻脸、陆烬川拔刀劈向头顶血灯铁索的前半息,姬月就已经抬头看清了头顶九十九盏血灯晃动的方向!
当刀罡与太阳真火撞击、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强光刺得本能去追寻地上最黑的那道影子时,姬月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将右肩一沉,借着血灯明暗交错拉出的那一条狭窄视觉暗带,配合极致爆发,在短短半息的视觉盲区里斜切上高台!
一只缠着染血破麻布的纤细右手,如鬼魅般从两道交错的灯影缝隙里探出,在金丹护道老者眼皮子底下,一把将紫金案上那只装着三钱极品“温骨赤砂”的黑玉扁盒连同底下压着的半块古阵残片一把抄走!
“什么?!”
谢明烬听到高台案几上传来极轻的衣袂擦响,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紫金案上早已空空如也!
而在高台后方直通地下暗渠的排风暗洞口,那个裹着宽大黑斗篷的女人正借着最后一盏血灯晃动的阴影一闪而入,她甚至当着他的面掀开盒盖,将那三钱价值五百枚灵石的极品“温骨赤砂”仰头倒进了嘴里,兜帽下露出一双微挑、冷冽、却带着三分讥诮笑意的桃花眼!
“多谢谢公子千里迢迢替我把这盒砂子买下来。砂子很好用,至于给公子当炼体炉子的事——等谢公子哪天有空,再来找我收账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姬月的身影彻底没入暗洞激流之中,而栅栏外的陆烬川哈哈狂笑一声,借着反震之力扛起九环大刀撞破侧墙,转瞬消失在了鬼市重重迷雾里!
“轰——!!!”
八角斗场高台之上,谢明烬神体压抑不住的太阳真火轰然炸开,将脚下方圆三丈的黑玉地砖当场融成了赤红的岩浆!
这位自出生以来从未将下界众生放在眼里的宗门天骄,看着空荡荡的紫金案与暗渠入口,那张向来如春风的俊美脸庞,终于彻底冷成了一块寒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