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谢知还声音发颤,那个在心底压了整整十年的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他张嘴,想要唤出最后一个字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封住了他的口舌。
“唔!”
谢知还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惊愕地睁大眼睛,只觉得双唇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黏住,任凭自己如何用力,也无法再吐出半个字来。
晏霜华缓缓放下手。
方才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经过思索,便下意识地施展了禁言术。可究竟为何要阻止这个少年开口,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隐隐觉得,那个尚未说完的称呼后面,似乎藏着什么自己绝不愿听见的东西。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心中愈发烦闷。
而一旁的宁长风,此刻却早已惊得面无人色。
娘?
娘什么?
娘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便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不可能!
谢知还如今不过十五岁,分明尚未拜入师门,又怎么可能对师尊生出那样的心思?
除非……
宁长风猛地看向少年,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他想起来了?可自己明明已经抢先一步将他从黎城救出,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又是如何记起那些事情的?
不,不对。
或许只是自己听错了。
宁长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与此同时,谢知还仍在徒劳地挣扎。
他不明白娘亲为何要封住自己的嘴,更不明白她为何会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十年不见,她竟连一声娘亲都不肯听了吗?
想到这里,少年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委屈,却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懑。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当年为何狠心离去,想问她这些年来可曾惦念过自己和爹爹,想告诉她,那个苦苦等了她十年的男人,如今已经永远留在了黎城。
可眼前的女子只是漠然地望着他,连让他开口的机会都不肯给。
谢知还急得眼眶泛红,下意识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站住。”
晏霜华冷冷开口。
少年身形骤然停滞,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钉在了原地。
晏霜华望着他,秀眉越蹙越紧。
自这个少年出现之后,她苦修多年、向来平静无波的道心,竟接连生出难以抑制的波澜。
先是那股莫名的牵引,随后又是眼前少年不合常理的举止,甚至连她自己,都几次险些失了分寸。
这实在太过蹊跷。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莫非此子与黎城邪阵有关?
那座邪阵来历不明,满城生灵尽数遭劫,唯独这个少年活了下来。如今他又恰好被宁长风带上寒月峰,偏偏还拥有能够扰乱自己心境的诡异气息。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难道是那幕后邪修故意留下的棋子,专程送来坏她道心的?
念及此处,晏霜华眼底陡然掠过一抹极寒。
宁长风只觉得四周骤然一冷。
方才还算温和的山风,竟在一瞬间停了下来。院中几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悬在半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宁长风脸色大变。
杀意!
师尊竟然对知还动了杀心!
“师尊!”
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谢知还身前。
“此子来历尚未查明,您这是……”
“让开。”
晏霜华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宁长风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师尊!知还不过是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凡人,绝无可能对您不利。若他方才言语有所冒犯,弟子愿替他向师尊赔罪!还请师尊看在弟子的薄面上,饶他这一回!”
晏霜华垂眸望着他。
“你知道他方才想说什么?”
宁长风心头一颤。
“弟子……弟子不知。”
“既然不知,又为何如此急着替他求情?”
“弟子只是……”
宁长风一时语塞。
晏霜华的目光越过他,重新落在谢知还身上。
那股诡异的牵引仍旧存在,甚至随着她心中杀意渐起,变得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阻止她。
晏霜华凤眸微凝,缓缓抬起右手。
只须一念。
以她金丹真人的修为,要取一个凡人少年的性命,甚至不必真正动用法术。
可不知为何,当她望见少年那双惊惶失措的眼睛时,原本已经凝聚的灵力竟迟迟未能落下。
她心头蓦地一阵刺痛。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仿佛只要这一掌落下,便会犯下某种再也无法挽回的过错。
晏霜华脸色微沉。
她修炼无情之道,最忌心有所执。若眼前这少年当真是邪修布下的手段,越是如此,便越不能容他继续留在世上。
可她的手,却始终没有落下。
“师尊!”
宁长风已然顾不得许多,重重叩首。
“求师尊开恩!”
他的声音因过度焦急而微微发颤。
眼见晏霜华指尖的灵光愈发凝实,宁长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终于破灭。
难道费尽心思救下的人,终究还是要死在师尊手里?
不。
绝不!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股隐晦至极的力量,忽然自神魂深处悄然苏醒。
那力量与他如今展露出的修为截然不同,甫一浮现,便令周遭天地灵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异动。
宁长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若师尊当真下了杀手,他便是拼着遭受天谴,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知还死在自己面前。
哪怕因此毁去眼下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那股力量即将冲破束缚的瞬间,宁长风周身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错乱。
他那张清俊的男子面容,竟在刹那间变得柔美起来。原本修长挺拔的身形也随之微微一晃,隐约显露出几分少女般的纤柔。
可那异样不过持续了一瞬,便又恢复如常。
谢知还被禁锢在原地,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而晏霜华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少年身上,竟也没有察觉弟子的异常。
就在宁长风准备孤注一掷之际,晏霜华却忽然放下了手。
那股笼罩庭院的森然杀意,也随之消散无踪。
“罢了。”
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宁长风浑身一震。
“师尊……”
“退下。”
宁长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暗中凝聚的力量。
“多谢师尊开恩!”
他再次俯身行礼,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晏霜华没有理会他。
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那股烦躁并未因杀意消散而平息,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憋闷。
方才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最后迟迟下不了手。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令她极为不悦。
“把头抬起来。”
晏霜华淡淡吩咐。
谢知还仍被禁言,只得依言抬头。
下一刻,一股冰凉的神识便自他眉心探入体内。
少年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从里到外都被人看了个通透。
晏霜华闭目探查片刻,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讶异。
这少年的根骨竟颇为出众。不仅经脉宽阔通畅,灵台亦十分清明,虽说尚未引气入体,体内却已有几分灵气自然汇聚之象。若能悉心教导,以他的资质,日后筑基恐怕并非难事。即便放在天玄宗的一众内门弟子之中,也足以称得上一声优秀。
可就在她继续探查时,眉头却忽然一皱。
少年的经脉深处,竟有一缕淡淡的银色灵光,正随着气血缓缓游走。
每当他心头有悲伤与郁结之气升起,那灵光便会自行流转,将其一点点抚平。
晏霜华睁开眼睛。
“长风。”
“弟子在。”
“他体内这道灵息,可是你留下的?”
宁长风心头一紧,连忙答道:“回师尊,正是弟子所留。”
“做什么用的?”
“安神定魄。”
宁长风不敢隐瞒,低声解释:“弟子救下知还时,他刚刚经历黎城惨祸,心神几近崩溃,甚至一度生出轻生之念。弟子担心他再做傻事,便暂且留下一道灵息,替他稳住心绪。”
晏霜华静静听完,神色愈发冷淡。
“荒唐。”
宁长风心头一沉。
“师尊?”
“悲欢喜怒,本是人之常情。你以外力强行压下他的悲恸,看似保他一时安稳,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看向谢知还,声音清冷。
“他若连至亲离世之痛都不敢面对,又谈何修行?”
宁长风连忙道:“师尊,知还才十五岁,况且他所遭遇的惨祸实在太过……”
“十五岁又如何?”
晏霜华淡淡打断了他。
“修行之路,何曾因为年少便少了半分磨难?”
她不再理会宁长风的辩解,抬手朝谢知还眉心轻轻一点。
“师尊,不可!”
宁长风脸色骤变,慌忙想要阻止。
可已经晚了。
只见一缕淡淡的银光自少年体内被生生摄出,在晏霜华指尖挣扎着盘旋片刻,便被她随手拂散。
那缕自黎城山崖边便始终护着谢知还心神的灵息,至此彻底消失了。
下一瞬,谢知还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在胸口炸开。
那些原本被灵息压住的悲伤、恐惧与绝望,竟在一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黎城的惨叫、满街游荡的活尸、父亲最后那张青黑狰狞的脸……
一幕接着一幕,争先恐后地闯入脑海。
他仿佛又回到了辞旧楼上。四周尽是嘶吼的活尸,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屋檐,父亲就在不远处,却再也不会回头唤他一声知还。
那一天,他失去了家。
失去了爹爹。
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人。
而如今,他好不容易见到了娘亲,却又被她亲手封住了嘴,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谢知还脑中一片混乱,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几乎在一瞬间便涌了出来。
晏霜华见状,随手解开了禁言术。
“呜……爹……”
少年刚一恢复说话的能力,便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去,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爹……爹爹……”
他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整个人抖得几乎站立不稳。
宁长风心疼得浑身发颤,连忙上前扶住他。
“知还!知还,你听我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可谢知还根本听不进去。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那些被压在心底的痛苦,此刻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爹爹死了……”
少年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爹……我爹真的死了……”
宁长风眼眶一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用力扶住少年颤抖的身子。
谢知还却忽然挣开了他的手。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不远处那道白衣身影。
娘亲……
娘亲就在这里。
他明明还有满腹怨言,明明恨她当年不告而别,也恨她如今这般冷漠无情。
可在这铺天盖地的悲伤与恐惧之下,那些怨恨竟一时都显得遥远了。
他已经没有爹爹了。
若是连娘亲也不要他,他还能去哪里?
这一刻,谢知还甚至忘了自己已经十五岁,也忘了十年来无数次暗暗发誓,倘若再见到她,绝不会轻易低头。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扑进那个曾经温暖的怀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紧紧抱住娘亲,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娘……”
谢知还哭喊着,踉踉跄跄地朝晏霜华扑去。
然而,他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骤然僵在了原地。一股无形的神识威压瞬间笼罩全身,将他牢牢禁锢。
少年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距离那袭素白仙裙不过数步之遥,却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晏霜华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暖意。
“放肆!”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威严。
“谁准你靠近本座?”
谢知还怔住了。
他望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嘴唇剧烈颤抖,眼泪仍不住地往下淌。
可那只伸出去的手,却再也不敢动了。
晏霜华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不明白,这少年究竟为何总想亲近自己。
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为他哭泣的模样,生出一种难以压抑的不快。
于是,她的语气越发冷硬。
“不过经历些许生离死别,便哭哭啼啼,连心神都无法自持。如此脆弱的心性,纵有几分修行资质,又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宁长风猛地抬头。
“师尊!你怎能如此狠心?”
晏霜华却恍若未闻。
“仙途漫漫,所遇劫难何止千百?若是每逢挫折便只知寻人庇护,即便勉强踏上仙途,日后也不过是个道心不坚、难成大道的庸碌之辈。”
她顿了顿,目光从少年泪痕斑驳的脸上淡淡扫过。
“你这般心性,不配修仙。”
谢知还浑身一颤。
那几个字仿佛一柄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努力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宁长风再也忍不住了,哪里还管什么师徒礼仪。
“师尊!知还不过是个凡人少年,骤逢如此大难,悲痛失态乃是人之常情!您怎能以修士的标准苛责于他?”
晏霜华凤眸微冷。
“你是在教训为师?”
宁长风脸色一白,却没有退缩。
“弟子不敢!只是……只是知还他真的已经很可怜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如今举目无亲,除了弟子,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弟子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黎城救回来,恳请师尊看在弟子的份上,莫要再为难他了!”
晏霜华沉默片刻。
她望着宁长风,又看了一眼仍被定在原地的谢知还。
少年早已哭得浑身发软,却仍倔强地抬着头,眼中除了悲伤,竟还隐隐带着几分不肯屈服的怨愤。
那目光让她心中又是一滞。
她忽然不愿再看下去了。
“长风。”
“弟子在!”
“把他送下山去。”
宁长风猛地一怔。
“师尊?”
“此子虽有几分根骨,心性却如此不堪,留在仙门也无甚益处。”
晏霜华拂袖转身,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寒月峰乃清修之地,不是供人哭闹撒泼的地方。他既无心修行,便不必再留。”
宁长风急忙上前一步。
“师尊!知还如今无家可归,若是将他赶下山去,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自有他的容身之处。”
“可……”
“够了。”
晏霜华回过头,目光如霜。
“长风,为师念你一片善心,今日已是一再容让。你若仍不知分寸,便回去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见我。”
宁长风脸色煞白。
晏霜华没有再理会他,只轻轻一挥衣袖,解开了对谢知还的禁锢。
少年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宁长风连忙将他扶住。
而晏霜华已转过身去。
“明日之前,让他离开寒月峰。”
言罢,她足尖轻点,一道清冷剑光自脚下浮现。
白衣飘然,转瞬便已消失在云雾深处。
庭院中终于恢复了寂静。
宁长风紧紧扶着谢知还,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少年也没有再哭喊。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眼神却渐渐变得空洞。
方才那一句句冷冰冰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你这般心性,不配修仙。
明日之前,让他离开寒月峰。
十年前,她让他蒙上眼睛,乖乖数到一百。
十年后,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便又一次要他离开。
谢知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也极苦。
原来过了十年,什么都没有变。
宁长风听见动静,连忙低头。
“知还……”
少年慢慢抬起头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宁公子……”
“我在。”
谢知还低下头,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是不是……我不该来这里?”
宁长风心口猛地一疼。
他紧紧握住少年的手臂,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自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发现,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保证。
因为方才,他竟险些又一次失去眼前这个人。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寒月峰主,此刻早已御剑远去。
清冷的山风吹过庭院,几片海棠花瓣缓缓飘落,落在谢知还脚边。
方才他亲手扶起的花枝,依旧迎风舒展。
只是那个忙碌了大半日、还想着等宁公子回来夸赞几句的少年,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