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春潮下的阴影
冯德海——这位多次成功逃脱破产和坐牢终局的中年幸运(?)男人,在一纸特制的技术顾问与外包劳务合同下,正式成为了技术组兼维护组的编制外机库首席技师。
而他那台在大街大战中被砸得稀巴烂、差点就地报废的「撼路者-600型」,也被特意拖进了地下负三层最角落的专属维修位。平常有闲暇都有维护组的人员协助修理,毕竟这台机体已经被铁心录入特勤组的正式资产里去。
在这天以后,这台名扬天下的重机便正式成了特勤组上下以至相关人等的茶余饭后、休闲时间最受欢迎的参观对象——因为之前被冯德海魔改造到乱七八糟,这台「撼路者-600改」被几个好事之人戏谑地命名为『巨岩-X』。
只是这玩意怎么说呢,那铁笼似的驾驶舱里竖着多达七枝长短不一的机械操纵杠,如此粗犷驾驶方式感觉也就老冯这种玩了快三十年工业重机的老油条才懂得开了。也不知铁心收购回来,是想当吉祥物摆着呢,还是拿来研究它的动力走线什么。
——倒是因此引来特勤组一众女性阵的好奇和兴致。
这几天,我来地下机库时,总不时能听见铁笼驾驶舱那边传来女性阵容好奇的探讨与欢声笑语。
被称为「移花宫」的十四楼机动特勤组办公室,有着专属电梯能够直达大厦底深处的部队机库。
负三层的地下工厂里,依旧回荡着换流扇低沉而单调的鸣响。
「老冯啊,你这台『巨岩-X』到底是起重车还是机动装甲啊,驾驶舱里戳着一大堆粗棍子……也就娘皮们才对这破铁笼感兴趣了。」
林立那金毛小子刚用抹布擦拭着完自己的轻型 AMORE,便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指着上方不时传出娇笑声的驾驶舱调侃道。
正在金属支架下骂骂咧咧更换零件的冯德海猛地直起腰,手里的重型气动扳手险些直接砸过去:
「滚蛋!你们懂个屁!棍子操纵杆才好,懂的都知道是个宝,大根操纵杆才是男人硬汉的浪漫!你那台破『驱逐者』开出去跟纸糊的一样,不就是造型时髦点给小孩子过家家看的,算根毛的重机?遇到真正的硬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少在这里酸老子的顶级改装机!」
的确如此,林立那台驱逐者损毁不少,现在还得苦哈哈地等供货商发新零件替换呢。
相较化下,我那台更为厚重和结实的「镇暴者」情况要好上不少,修理人员花了几天时间就大致修复完毕,虽然还未来得及调整,但已经是能够随时出动的状态了。这也难怪「镇暴者」即使属于旧世代的老式机体至今仍是大受欢迎,甚至是很多第三世界国家军队的绝对主力。
「哟,还顶级改装重机呢,那天在大街上哭得最大声、鼻涕泡都快吹出来的是谁啊?」我靠在身旁的金属工作台上,手里端着刚刚拿上来的蓝山咖啡,听着便笑了补了一刀。
那天在镜头前呼天抢地的狂淘大哭……大概是老冯整个52年人生中最的黑历史了,而且还是实时直播给百万网民看到,短短几天之内就被剪成了各种鬼蓄的二次创作短片。
老冯气得脸红脖子粗,狠狠淬了一口,指着我骂道:「小子,你少在那里幸灾乐祸。手动操作才是王道,一味依靠AI助手算什么本事?哼,等着吧,回头就有你们这群整天靠神经连结装神弄鬼的小年轻吃苦头的时候!」
经过了几天的相处,早知道他嘴巴虽臭,人却不坏,论工作态度,可是这外判工最为尽心尽力。
我没跟他争辩,走到那堆冒着焦糊味的液压管线旁,进入正题问道:「老冯啊,你那天嗑的到底是多少分量的黑潮?这么命大没死在街上,都算你祖宗保佑了。」
老冯冷哼一声,伸手从腰间摸出一罐啤酒,『啪』的狠狠灌了一口。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边骂骂咧咧地咕哝道:「……少在那里说风凉话。老子那天要是再慢半秒,就被你们这帮开着警察王八蛋给碾成肉泥了。那个药是老子攒了两个月工钱,本来是留着对付家里那婆娘……」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自嘲地冷笑一声,把剩下的半句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半粒的绿色小药丸啊,那看来跟AI小艾预估的份量差不了太多,我若有所思的想着。
「算了,说了你们这群拿人民血汗税金、每天混吃等死的年轻人也不懂。」
「行了,少在那里装深沉。」林立在一旁一边揉着肩膀上残存的肌肉酸痛,一边没好气地踢了踢那台已被折腾到千疮百孔的重机外壳。
「不过铁氏工业这工业重机确实是邪门,马力居然比起两台镇暴者加起来还猛,那天差点把我的驱逐者腰子都给卸了。回头组里要立项搞甚么新型军用机型,你这老家伙可得把好关,别又弄出这种一上街就失控的自杀式玩具。」
「滚蛋,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甚么叫工业美学。」老冯翻了个白眼,抄起一把重型气动扳手狠狠敲了敲金属底盘。
「老子弄的操控杆比你们这群整天靠神经链接、离了系统就跟废物一样的年轻人可靠得多了。要不是那帮狗日的先卷款跑路,我这是吃饱了撑的去大街上表演拆迁?」
这就是底层社畜牛马的社会现实:前一刻还在拿命互殴,下一刻为了活命还债,大家仍是得捏捏鼻子,在同一个血汗工厂下给同一个资本家卖命。
而经由层层转包跑路而引发怒火的外判职工,最终的归宿……居然还得回去当由铁氏安排的劳务派遣外判工。
看着冯德海一边骂骂咧咧地挥舞着扳手、一边熟练地用电焊笔修补机体裂缝的滑稽身影,大伙儿不由得又是一阵哄笑。
他的技术还是非常过硬,都没花几天时间,就把平日眼高于顶的技术组和维护组的大爷们弄到心服口服,隐隐被负三层的人们供奉为第一技师——虽然他也是唯一的外判工。
随着老冯这个编外老技工的正式入职,这场一度闹得满城风雨的风波,也就以一种极具黑色幽默的方式彻底落下了帷幕。老冯从此进入到了机动特勤组日常工作的背景里——成了那个偶尔在机库角落里叼着一根牙签、满嘴黄段子或者痛骂铁氏资本家的邋遢中年老大叔。
老冯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也就重新回了日常的运转轨道之上。
说实话,虽然警方表面的公关危机在财阀连手之下处理得挺干净,但身处一线的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座城市底层的躁动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是在地表之下越滚越大,「黑潮」——或者地下黑市贩子更喜欢称呼它的名字「春潮」,其散播和影响,简直已经到了难以阻挡的地步。
黑市上流动的春潮越来越多,连冯德海这种很普通的老实人都能轻易买到——小小的半粒就能带来男性重振雄风和强大持久力;而对女性用家来说,还能因为五感强化神经敏感而造就出极致的官能享受。只是现在除了可能产生性上瘾和毒品依赖症之外,谁都不知道副作用有多大,后遗症会有多严重。
各方势力以至黑白两道为了争权夺利,私底下的小动作也是从未停止。春潮的销售市场和上瘾特性,可是黑道势力发展的极佳利器。可笑的是,现在唯一能够稍稍阻碍春潮的持续散播,居然还是那极其昂贵的售价。
我这几天有空都往地下机库跑,一方面专用的黑龙一型AMORE和镇暴者都需要作调整适应,另一方面也是来近距离观察冯德海的身体、性格和行为情况。
目前就几天的观察和直接交谈所得而言,大家都混得比较熟了,所以也可以互相开些粗鄙的玩笑。而老冯除了言语和行为都粗暴一些,暂时也看不出上瘾或者其他不正常的迹象。
从他不惜变卖家产都要给自己公司伙计发薪的往积来说,算是一个很有江湖义气的人物。便难怪这几天都有不少人往警局、特别是重案组的邮箱寄信,纷纷为他求情希望警方能够不予落案起诉。
而他这江湖义气也是够硬的,我们曾经想过从他身上去追踪春潮的源头。这家伙当知道春潮是违禁毒品后,就死活不肯透露谁给他介绍的,说是要抓就抓他,不能出卖朋友云云。结果大家也是无奈,终究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出来。反正目前有十几个分销商都落网,也不差卖给他的那一个。
与老冯和林立扯完淡后,我便离开了位处负三层的巨大机库,乘坐特勤组的专用电梯回到了14楼大办公室。
刚走进自己在大办公室的工位,耳机里便悄然响起了小艾那标志性的声音。全息战术眼镜的波段中,那只碧绿眼珠的 3D 小黑猫正坐在虚拟视角边角,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
【使用者User方,根据您刚才在机库与目标『冯德海』的对话,以及对其心率、皮下微血管扩张与肌肉张力的生理采样分析,目标虽然暂无黑市禁药『春潮』的成瘾依赖症状,但其心理情绪依然处于相当不稳定的『高风险临界区』。】
我拉开人体工学椅坐下,靠在椅背上问道:「高风险临界区?老冯那样子看起来挺正常的,除了满嘴粗言和黄段子,他工作非常勤奋,手艺比谁都硬啊。」
【勤奋工作估计只是一种变相的压抑,更多是对外的社交伪装,他自身的家庭情况也远比表面更加复杂。】小艾的 3D 小黑猫形象随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加密档案。
【提醒您,指挥官Madam Tie 于 14 分钟前向您的加密终端下达了一项特别指令——『冯德海的风险管控和实时监测』。】
「风险控管和实视监测?」我微微一愣。
【是的,看来您的快乐摸鱼时间很快又得终结了哦。】处在使用者失去的快乐基础之上,小艾却是快乐的摇着尾巴,然后这才接续报读道。
【目标冯德海作为曾使用黑市禁药、驾驶魔改重机正面冲击警方封锁线的疑犯,虽然目前被铁氏集团协助取保候审并安置在特勤组机库,但其对社会与财阀的潜在敌意未消。根据Madam Tie在任务单的指示,必须对其进行全方位的近距离生活轨迹监控,评估其是否会再次接触黑市药商或产生二次暴走风险。同时,也有可能从中得到春潮在黑市交易的线索。】
搞不懂铁心为何不直接前来找我说,却是用发布任务信件的方式,就像是要故意避开我似的,这也未免太见外了嘛。
不过才刚刚发生完了虎豹俱乐部的事件,我自己也是心中有鬼,自然是乐得保持距离,从此在言语间避免出现破绽。
说到虎豹事件啊……南半球空姐在那之后没再联络我了,虽然我有了她的加密通讯号码,但目前完全未做好心理准备,去应付这个充满神秘和危险色彩的可怕女人。
她那片说是赠送给我那小小的礼物,倒是静静的躺在我随身包之中。
【请见目标冯德海的相关背景、经历和深层调查报告。】
语音之间,一份长长的经历档案随即在我的视网膜前摊开。。
「难怪……」我看着报告上的文字择要,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报告中详细记载了老冯那段被藏在狂暴表像下的市井悲剧——老冯的大半辈子,几乎都都被一个叫徐珍的女人吃得死死的。
徐珍,今年 42 岁,比冯德海要小十岁。
虽然是画着浓妆,单看照片长得还挺年轻漂亮,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她与老冯站在一起完全是老夫少妻的感觉。
老冯,本来在一间国企做技术中层混得好好的,追求徐珍后为求表现上进,才脱离体制去开了一间小工程公司。
辛苦经营几年后,公司逐渐做得略有成绩,在工程界业内也算小有名气,偶尔还能接到上游公司的一些大单子。
在当时风光做包工头时,妻子徐珍要了一笔钱开了间美容院,生意居然还做得还不错,在左邻右舍面前趾高气扬。他们育有女儿,现年20岁正在读大学,平时回家都是要钱要名牌包,真就把老冯当作是提款机。
而自打一年多前的工程款被二判商卷款跑路、老冯背上庞大债务导致公司倒闭和要被迫变卖两间房产之后,家里这老婆和女儿的真面目便彻底暴露了。
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自恃身为美容院老板娘、收入与经济地位逆转的徐珍,就开始放飞自我了,对老冯进行了循序渐进式的冷暴力与精神压迫,嘲笑他是一身油污的臭土木、没本事的窝囊废——还美其名是为丈夫好,对他是精神激励。甚至在老冯为了还债每天两班倒、累得跟狗一样时,她平日仍然花钱大手大脚,私下还跑去包养健身房的年轻小白脸。
至于他们的女儿嘛,更是对失去公司和财富的老爸充满鄙视,平常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
可老冯还是个老实人,辛辛苦苦熬过破产还清债务,仍一直找机会修复夫妻和家庭关系。
那天的早上,老冯经过朋友的介绍,咬牙花大钱在黑市买了半粒禁药「春潮」,本想冲回家向妻子重振夫钢和找回尊严,当推开门却撞见妻子与小白脸在家中幽会——因为当时仅余在住的房子的确是徐珍名下,反而被妻子当场羞辱:「你住的是我的房子,凭什么就不能招呼好朋友到我家玩?」
然后理智彻底断线、药物上头的老冯,打完小白脸一顿后直接钻进自己的魔改重机里。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这大概是老冯那天失控开着重机,在街上发狂的最深层心理诱因,而不只是讨薪。
难怪问起他这绿色小药丸的时候,冯德海总是支吾其词,的确是相当……绿色的经历。
在上周老冯被警方扣留期间,因造成大量破坏而面临巨额天价索赔,他的妻子徐珍更是干脆利落,直接找了锁匠把公寓的门锁给换了。不久后得知老冯被保释了出来,她倒是很贴心的把老冯衣物跟生活等杂物一股脑送到警局——说是担心自身人身安全,不敢让有暴力倾向的丈夫回家。
「中年男人的悲歌啊……」
我摘下全息眼镜,轻轻搓了搓有点发酸的眼角。
「铁……Madam这是打算让我去给老冯家里装『眼珠子』?」
【精确的说,是微型隐蔽监视镜头。】小艾冷酷地补充。【包含高解像度光学镜头与窃听器。建议您今晚可以趁老冯在机库加班时,前往其位于旧城区的住所进行布置。】
「他不是被赶出家门,住进铁工宿舍了么?」我不解的问道。
【在得知丈夫的天价赔偿已被铁氏集团代为清还,并被招揽进入铁氏重工且得到优厚的待遇条件之后,徐珍又同意让他回家了。】
……这个女人实在是功利得可怕,怎么老冯就迷上她了呢?
「……这是何等的老实人啊,要是我肯定拉不下面子,便是回家也得先打这徐珍一顿出气。」我不由得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