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周叙洗完澡出来时,客厅里的电视已经播完了小半集综艺。
沈知岚显然比他快得多。她换下了晨练时的运动服,穿着一套浅杏色居家针织衫和柔软长裤,刚洗过的头发披散在肩后,发梢仍不断向下滴水。细腻柔软的布料贴合着她成熟丰润的身形,腰间没有平日职业装那样严谨的束缚,整个人显得柔和而慵懒。
她斜坐在沙发一端,一边看电视,一边用毛巾擦拭长发。每当双臂抬起,针织衫便会顺着肩背稍稍收紧,将流畅的腰身与丰润轮廓自然勾勒出来。浴后的脸颊带着淡淡红润,湿发贴在白皙颈侧,使她少了几分教师的端庄,多出一种居家时才有的鲜活气息。
周叙站在走廊口,已经做好了承受嘲笑的准备。毕竟刚才帮母亲拉伸时,他突然跑走,又在浴室用蹩脚的借口遮掩自己做手艺活是不小心叫了妈妈。按照姐姐平日的性格,这件事至少够她取笑一个星期。
然而周清禾已经出了门,沈知岚也完全没有提那段插曲。她只从电视屏幕前抬起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你洗个澡怎么用了三十分钟?”“有这么久吗?”“我也冲完出来才开的节目,现在广告都播一轮了。”沈知岚放下毛巾,语气逐渐有了班主任训话的味道,“是不是又把手机带进浴室了?”周叙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随后意识到手机还在浴室。证据确凿。
“我只是看了一会儿消息。”“洗澡需要看什么消息?”沈知岚皱眉,“明天就要开学了,书包没收拾,功课也没有复习。你倒好,一早晨先锻炼,再在浴室里开了会儿手机会议。”周叙原本想辩解几句。可看见母亲微微眯起的眼睛,他担心越解释越糟,他最终还是明智地放弃了辩解:“知道了,我马上收拾。”沈知岚满意地点头:“先把头发吹干。别仗着年轻就不在意,感冒了又要耽误上课。”周叙转身向房间走去,经过浴室时顺手取回了自己的手机。他忽然觉得母亲没有嘲笑自己,并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在她眼里,自己躲在浴室玩手机远比帮她拉伸更值得关注。真正值得警惕的,显然只有他的学习和生活习惯。
“还有,”沈知岚在背后补充,“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列张清单。晚上我检查。”周叙脚步一顿,没忍住,年轻人的倔强突然涌起:“我都多大了?”沈知岚微笑着看他,眼角闪出一丝寒光。
“我现在就列。”周叙汗毛一竖,飞也是的逃回卧室。
把儿子赶回房间以后,沈知岚关掉电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仍有些酸软的小腿。她端着水杯来到周亦辰房门外,正准备敲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英语朗读声。
“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solute,绝对的……”沈知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她教过许多年书,也见过各种各样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却从没听过有人把单词背得如此悲壮,像是每念一个词,都准备与过去懒惰的自己彻底决裂。
她推门进去,她穿着一套柔软的浅杏色针织居家服,轻薄布料贴着还未完全干燥的身体,将成熟丰润的胸部......但是周亦辰头都没回。
沈知岚看见周亦辰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左手拿单词书,右手握着笔。桌边放着两张已经完成的数学试卷,演算纸写得密密麻麻。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异常严肃的脸上,使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罕见的励志气息。
“亦辰?”沈知岚走到桌边,“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刻苦?”周亦辰立刻合上单词书:“婶婶。”沈知岚拿起两张试卷,确认背面也已经写满,惊讶更深:“晨练回来才多久,你已经做完两套题了?平时催你半天,连选择题都能拖到吃饭。”周亦辰想起自己刚才因为功课没完成,失去了帮婶婶进行拉伸的机会,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悲愤。他抬起头,用近乎看破人生的沉重语气说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沈知岚愣了两秒,终于笑出声来。“不错,都会引用古诗句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看来这次开学确实给了你很大压力。”周亦辰的发型被揉乱,却不敢躲,只能努力维持那副痛定思痛的表情:“我已经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学习差一点,不至于上升到重新做人。”沈知岚笑道,“这两张卷子我拿走,等会儿帮你批改。单词继续背,晚一点我来抽查。”“还要抽查?”“不是要洗心革面吗?”周亦辰沉默片刻,重新翻开单词书:“abandon,放弃……”“不许从第一个开始循环拖时间。”周亦辰翻书的动作顿时一僵。沈知岚端着试卷走出房间,唇边仍带着欣慰的笑意。
回到主卧后,她将两张试卷摊在书桌上,又把明天上课需要的教案放到旁边。红笔划过卷面,最初几道题还算顺利,越到后面,错误便越来越密集。第二张试卷的压轴题更是只写了一个“解”字,随后便留下大片令人肃然起敬的空白。
沈知岚扶了扶额头,效率确实很高,至于质量,只能说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她批改到一半,握笔的手忽然停住。多年教师经验使她对学生突如其来的勤奋格外敏感。周亦辰前几天还需要反复催促,今天怎么会主动完成两套试卷,还一大早便开始背单词?
因为明天开学?不太像。他过去每次学习都心不在焉,从没表现出这种大彻大悟般的自觉。
因为父母准备检查成绩?也不对。他父母最近都在外地,短期内根本回不来。
因为周清禾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讽刺了他?有可能,但周亦辰脸皮一向不薄,并且已经被周清禾嘲讽惯了,被讽刺几句通常只会躺得更加心安理得。
沈知岚用红笔轻轻敲着桌面,脑海里重新回放今天早晨的细节。晨练结束后,周亦辰原本主动提出帮她做辅助拉伸,却因为她问了一句“你的成绩最重要”,当场失去了竞争资格。随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两张数学试卷。
嗯......时间、动机、行为变化,全都对上了。
沈知岚缓缓眯起眼睛,原来如此,大差不差了。
这个孩子并不是真的突然爱上了学习,而是因为被周叙比了下去,心里不服气。周叙能够帮母亲做拉伸,是因为他做事稳妥、功课也不需要人催;周亦辰却被当成只会添乱、需要监督的弟弟。年轻人自尊心强,自然想用行动证明自己同样可靠。
沈知岚越想越觉得合理,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层。周亦辰已经十四岁,正是格外在意异性评价的年龄。他想表现得成熟可靠,或许不只是在和周叙较劲,也可能是近来有了喜欢的女孩,不愿再被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又或者,周亦辰是想帮自己拉伸,满足他对女性身体的好奇?不可能,周叙和亦辰都还是孩子,并且周叙帮自己拉伸也没表现出什么。
看来应该找机会问问周叙和青禾,他们年龄接近,也许更容易套出话来。
沈知岚在心里完成了整条推理链,满意地继续批改试卷。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距离周亦辰真正的想法究竟有多近,又在最后一步拐向了一个更加符合长辈常识的答案。
与此同时,客房里的周亦辰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忽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可看见桌上尚未背完的单词,他只能重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洗心革面。
十分钟后,周叙的房门也被敲响。
沈知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张批满红叉的数学试卷:“周叙,你收拾完以后,晚上帮亦辰把错题重新讲一遍。”周叙看着那两张触目惊心的卷子:“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早上帮妈妈拉伸时表现不错,说明你很有耐心。”周叙沉默了。
他不明白,给周亦辰辅导功课一直都是姐姐和妈妈的工作,自己一个学习吊儿郎当的普通少年,怎么突然接到这个工作了。
“你辅导他的时候打探下,他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沈知岚图穷匕见。这话倒让周叙一激灵,“妈妈怎么会怀疑周亦辰有喜欢的女孩,他是比较忧郁英俊,只比自己丑一点点,但是他和别的女孩自己怎么会不知道?难道是他之前学校的小妹妹找过来了?妈妈又怎么会知道呢?”顿时间,沈知岚在儿子眼中有了一层高深莫测的感觉。
客房里再次传来慷慨激昂的背诵声:“achievement,成就;action,行动……”周亦辰仍在悲壮地背诵单词。周叙推门进去,将两张改完的试卷放到他面前。周亦辰看见上面的分数,朗读声戛然而止,仿佛刚刚还在熊熊燃烧的学习热情被当场泼了一盆冷水。“第一张五十八,第二张六十一。”周叙拉开椅子坐下,“恭喜,进步稳定。”“至少第二张及格了。”周亦辰小声维护自己的尊严。“如果最后一道选择题不是蒙对的,会更加值得庆祝。”周叙揶揄道。
周叙按照母亲的要求先讲了几道错题。等周亦辰终于弄懂函数图像为什么不能凭感觉画,他才装作随意地问:“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或者又和哪个知己联系上了?”周亦辰握笔的动作立刻停住:“什么人?”“女孩。”周叙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然你怎么突然开始学习了?”周亦辰脑海里瞬间闪过早晨争着帮婶婶拉伸、却因为功课没完成而惨遭淘汰的场面,脸顿时热了起来。他当然不敢说自己只是想在沈知岚面前表现得成熟可靠,只能低下头含糊地回答:“没有,你别乱猜。”这副反应落在周叙眼里,几乎等同于主动招供。“是无可救药的喜欢上某个美女了?”他问。周亦辰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还真有?”周叙顿时坐直了些。“是以前在学校追过你的那个女孩?”周亦辰意识到自己上当,急忙否认:“不是她,也没有别人。我就是突然觉得应该好好学习。”“突然?”周叙挑眉。“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你已经用过了,换一个。”周亦辰被问得越来越心虚,说话也愈发混乱:“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喜欢谁,也没有人追到家里来。你别告诉婶婶,她肯定会乱想。”最后这句话原本是想终止调查,落在周叙耳中却成了更加确凿的证据。
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如此紧张?没有女孩追来,为什么特意强调“追到家里?”至于不让婶婶知道,更是标准的欲盖弥彰。
十分钟后,周叙回到主卧门口,向母亲汇报调查结果:“问出来了。应该是以前学校里喜欢他的那个女孩最近又联系他了。他嘴上不承认,但一提女孩就脸红,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你。”沈知岚若有所思地点头。所有线索似乎都得到了解释:周亦辰想在喜欢的女孩面前改变形象,于是突然努力学习;早晨争着帮忙,也是急于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能够照顾别人的成年人。她对自己的推理结果非常满意:“我就知道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勤快。你先别拆穿他,也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本来就没兴趣。”“尤其不能告诉清禾。”“这个倒是应该。”姐要是知道,周亦辰至少一个月别想安静吃饭。”傍晚时分,玄关传来开门声。周清禾拎着购物袋回来,换鞋时便闻见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我回来得正好?”她探头看了一眼,“今天吃什么?”沈知岚正把汤调成小火,见女儿回来,立即擦干手走出厨房:“清禾,你先过来,妈妈问你一点事。”周清禾从母亲异常郑重的神情中嗅出了危险。她把购物袋放到沙发上,谨慎地坐下:“先说好,如果是相亲、催婚或者询问我的存款,我一概拒绝回答。”沈知岚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你平时和两个弟弟相处得多,有没有发现他们看过什么不适合的影视、网站或者小说?”周清禾眨了眨眼:“多不适合?”“就是……”沈知岚难得卡了一下,“成年人看的那些内容。或者对你有没有露出过什么不太正常的神情?”周清禾心中一惊,“周叙那孙子把自己欺负他的事跟妈妈告状了?回头我要弄死他!”但她只犹豫了一瞬,表情立马像入了党一样,“周叙看我不对劲的时候,通常是我拿了他的充电器没还;亦辰盯着我发呆,大概率是因为我刚骂完他,他还没反应过来。除此之外,没有。”她停顿一下,桃花眼里逐渐浮出笑意,“不过你为什么只问他们有没有盯着我?说不定他们真正不敢看的另有其人。”沈知岚立即听出女儿又要胡说,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不许拿长辈开玩笑。”周清禾笑着躲开:“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沈知岚被她气得无奈,只能起身返回厨房:“去叫他们吃饭。还有,刚才的话不许告诉他们。”于是几分钟后,两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接受过一轮家庭调查的年轻人坐到了餐桌旁。周亦辰仍在为“秘密恋情被周叙识破”而坐立不安,周叙则认真思考母亲为什么突然研究起一个初中生的感情问题。周清禾死死盯着周叙,努力忍住捶他的冲动,最后还是意味深长地问:“好弟弟,你们最近是不是皮痒了,要姐姐好好爱的教育啊?”周叙和周亦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沈知岚闭了闭眼:“周清禾。”“我就随便问问。”周清禾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排骨,“妈妈不是说要关心家人的心理变化吗?”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微妙。只有沈知岚还确信,自己的调查已经得出了正确结论。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找机会与周亦辰谈谈健康的恋爱观。
周亦辰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上午的奋发图强,不仅没有换来任何表现机会,反而招来了婶婶、堂哥和堂姐三方联合关注。从这一刻开始,他在周家的每一次脸红、走神和突然勤奋,都将自动成为沈知岚“家庭侦查档案”中的新增证据。
吃完饭后,周叙刚把碗放进水槽,转身便发现周清禾堵在厨房门口。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专程前来追责的审讯官。“周叙,”她咬字很慢,“是不是你找妈妈告状,说我平时在家欺负你们?”周叙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解释,周清禾已经抬手打断:“不用狡辩。妈妈今天居然拐弯抹角地问我,有没有给你们看过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问你们有没有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除了你这个表面老实、背后记仇的小人,谁能编出这么离谱的罪名?”“不是,我——”“闭嘴,现在是宣判时间。”周清禾向前一步,恶狠狠地压低声音,“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把你那点反常表现整理成表格,附上证据,直接交给妈妈审阅。还说你非礼我!”“证据?什么证据。”“我会告诉妈妈,你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还叫‘学习资料’。”周叙愣住:“我根本没有那种文件夹。”“你以前没有。”周清禾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新建了一个同名文件夹,唇边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现在证据正在生成。”“你这是栽赃。”“那又怎样?”她晃了晃手机,“在这个家里,妈妈是法官,我是证人。至于你——目前只有犯罪嫌疑人这一种身份。”周叙沉默几秒,终于意识到讲道理毫无意义:“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早就是公主您的贱婢了,怎么敢啊~”周清禾想了想,逼近道:“那妈妈为什么会问我?你要是坦白,我可以考虑给你点甜头。”说着往周叙下面撇了一眼。
“真的?不是,我想想,嗯......妈妈今天还问我周亦辰谈对象的事情,应该是因为妈妈从某种渠道发现堂弟谈对象的事情,才问你的。”面对周清禾的威逼利诱,周叙坚持了不到半分钟便选择了出卖堂弟。“不是我向妈妈告状,是她让我调查亦辰为什么突然用功。”他压低声音,把刚才审问出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应该是以前学校里追过他的那个女孩又联系他了。他一听我提到恋爱,脸马上就红了,还让我千万别告诉妈妈。”周清禾眼睛顿时亮了。方才还像审讯犯人一样盯着弟弟,此刻脸上已经写满了发现重大八卦后的兴奋:“真的?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发展到哪一步了?”“我只知道这么多。”“没关系。”周清禾满意地点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只要确认案件存在,剩下的证据本侦探可以自行调查。”周叙看着她迅速建立一个名为“周亦辰秘密恋情调查报告”的文档,忽然有些后悔:“你刚才不是答应不告诉别人吗?”“我什么时候答应了?”“那你问完就走?”“当然。”周清禾收起手机,心情愉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成功提供了更有价值的嫌疑人,姐姐决定暂时撤销对你的指控。帮我洗一个礼拜碗。”“本来就不是我告的状,为什么还要洗一个礼拜碗?还有你说的算数嘛?”“我说了什么?你洗碗是因为你掌握这么大的八卦,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说完,周清禾哼着歌满意离去,只留下周叙站在厨房里,望着水槽中的碗筷陷入沉思,“刚刚姐姐说了来着,哦,给我点好处,该死,她又没说什么好处,你给我等着,周清禾。”。
他觉得自己似乎洗清了嫌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洗清;似乎得到了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得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周亦辰接下来的日子只怕会受到多方关注,估计是不太好过了。
晚上十点多,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碰撞门锁的声音。周廷岳推门进来时脚步略显虚浮,衬衫领口敞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沈知岚立即起身接过他的外套,又低声问他有没有让司机送回来。周廷岳摆摆手,先喝了半杯温水,随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房,而是扶着沙发站稳,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都先别回屋,我有件事要说。”周叙和周亦辰从房间出来,周清禾也抱着靠枕坐到沙发另一端。周廷岳等人到齐,才揉着眉心说道:“公司临时定了,下周二我要出国一趟,可能得待一段时间。亦辰的爸妈在那边谈的项目需要一批设备,还缺一个能现场协调的团队,我得亲自过去把合同、运输和安装都对接好。顺利的话一个半月左右,不顺利可能更久。”听见父母的消息,周亦辰立即坐直身体:“伯父,我爸妈那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周廷岳摇头,让他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项目金额高,隔着电话很多细节说不清。你爸妈都挺好,还特意问了你的功课。”这句话成功让周亦辰刚刚浮起的担忧变成了另一种紧张,他下意识看向沈知岚,仿佛那两张刚考过及格线的试卷随时会被送到国外。
周廷岳又看向三个孩子,语气难得认真:“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给我省点心。周叙快开学了,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清禾已经是姐姐,平时多帮你妈妈照看家里;亦辰也别只顾着玩,你爸妈把你留在这里,是希望你把成绩提上去,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睡懒觉。”三个人先后答应,只有周清禾小声嘀咕:“每次出差都像开新学期动员会。”周廷岳假装没有听见,最后才转向沈知岚。酒意使他的目光显得比平时迟钝,却也少了几分商人惯有的强硬。“这段时间又要辛苦你了。”他说,“三个孩子的吃饭、上学和功课都压在你身上,我知道你不轻松。有什么事情别自己撑着,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沈知岚望着丈夫,心里短暂地软了一下。她等了许久的体谅,终究还是在他又一次准备离家时才出现。她没有抱怨,只替他把歪斜的衣领整理好:“家里不用担心。你把外面的事情处理好,也少喝点酒,别每次都这样回来。”“知道。”周廷岳握了握她的手,随后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孩子们宣布,“明天你们开学典礼结束后,都别安排别的事。趁我出发以前,一家人出去逛逛。你们缺衣服、鞋子或者开学用品,自己提前列好,明天一次买齐。晚上在外面吃饭。”周清禾最先有了精神:“预算有上限吗?”周廷岳看她一眼:“合理范围内没有。”“爸爸,什么叫合理范围?”“由你妈妈决定。”周清禾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顿时多了几分警惕:“那我今晚需要先研究一下。”周亦辰犹豫着问:“我也去?”周廷岳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你爸妈不在,你住在这里就是家里的一员。需要什么一起买,别跟伯父客气。”周亦辰感动地点头,随即听见周清禾在旁边慢悠悠地提醒:“那亦辰明天得好好挑件新衣服。毕竟开学后如果有了喜欢的姑娘,总穿得像刚从缅甸逃出来,不太合适吧?”周亦辰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没有。”“我说你有了吗?”周清禾眨了眨眼,笑得像一只刚刚抓到证据的狐狸,“谢谢你的主动交代。”周亦辰一捂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亲手完成了招供。
周叙始终没有说太多,只在父亲提到要离开一个半月时看了母亲一眼。沈知岚仍站在周廷岳身旁,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似乎已经习惯替这个家接受所有临时决定。周叙知道,周廷岳最熟悉的补偿方式——当时间无法留下时,便用花钱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家人。
“就这么定了。”周廷岳靠回沙发,疲惫地闭上眼睛,“明天谁放学没准时回来,过时不候。”周清禾抱着靠枕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向母亲:“放心,妈妈六点多就能把全家叫醒。她现在不仅负责学习,还兼任晨练教练。”沈知岚被她说得无奈:“明天不晨练,让你们多睡一会儿。”“妈妈万岁。”周清禾立即改变立场。
沈知岚这时突然看向周亦辰说:”亦辰,放弃的英文怎么说?“ ”aband?“ ”那我们明天aband晨练,但是记得上学不要迟到。“沈知岚捂嘴轻笑道。
短暂的笑声冲淡了出差带来的沉重。只有玄关处尚未收起的行李箱提醒众人,周廷岳这次回家并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准备下一次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