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同行主峰
清晨,天光破晓。
昨夜的问雪峰又落了一场细碎的微雪,薄薄的一层晶莹白霜如同轻纱一般,覆在雪霁别院平整的青石方砖之上。
“沙……沙……沙……”
天色方才蒙蒙亮,后院的柴房门便悄然无息地推开了一条窄缝。
莫枯穿着那一身洗得干净利索的深灰色杂役袍,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竹丝扫帚,轻手轻脚地迈入院落之中。
昨夜那一顿丰盛的残羹冷炙,不仅填饱了他干瘪多年的肠胃,更让他体内吸收了不少仙家灵珍所蕴含的纯阳灵气。今日一大早醒来,他只觉得浑身筋骨舒泰通畅,连右腿处残留的那一丝隐隐滞涩都轻快了数分。
他弯着那条干瘦佝偻的背脊,将呼吸压得极低,极其耐心地从回廊的台阶边缘开始,一下一下将地面上的薄雪往两侧的泥土树根下聚拢。
动作熟练而轻柔,生怕弄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主屋内的清修。
就在这时,别院外通往山下听雪庐的崎岖石阶小道上,隐隐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极有节奏的踩雪声。
莫枯耳朵动了动,眼角的余光悄然向外一瞥。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衫身影,正迎着清晨刺骨的山风与薄雾,踏着积雪,一步一步、沉稳从容地朝着别院的大门方向缓步走来。
正是顾怀安。
……
“吱呀——”
几乎在同一时间,前院主卧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亦被轻轻推了开来。
苏清璇迈步踏出房门。
她今日重又换上了那一袭纤尘不染、流光暗蕴的真传首席纯白仙袍,三千青丝以温润的羊脂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通体晶莹的本命灵剑【冰魄雪涟】。晨曦照耀在她白皙如雪的面庞上,周身三寸之内散发着淡淡的极寒灵雾,清冷高绝,风华绝代。
站在台阶下扫雪的莫枯见状,手中的扫帚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凭借着这几个月来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连忙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在雪地里深深地佝偻下腰背,将头颅死死埋在胸口,用沙哑谦卑的声音恭敬行礼道:
“仙子晨安。”
这声问安,在过去的近一个月里,莫枯每天清晨见到苏清璇推门而出时都会例行公事般唤上一句。
自打那一夜苏清璇亲自在后院落下严厉训诫之后,整整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无论他如何恭敬行礼,苏清璇走过他身旁时永远是目不斜视、神色冰冷,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或鼻音都未曾施舍过半分。
莫枯本以为今天也定当如往常一样,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剑仙会像掠过一粒微尘般直接从他面前径直走过。
然而——
就在他躬身垂首、静静等待着那一袭白衣掠过身旁的刹那。
苏清璇迈下台阶的莲步,却极其轻微地在青石板上微微顿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她那双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绝美凤眸,淡淡地从莫枯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老脸上扫过。
看着地上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与残雪的整齐方砖,苏清璇神色平静淡雅,朱唇轻启,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在清晨的微风中淡淡响起: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平淡,清凉,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起伏。
但落入莫枯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里炸响了一道惊雷!
【应了……?!】
【仙子……今天竟然回应老奴了?!!】
莫枯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干瘪焦黑的眼角因极度的不可置信而剧烈抽搐了一下,胸膛里那颗苍老的心脏猛地一阵狂跳!
狂喜!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与踏实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在这座规矩大过天的仙山绝顶之上,这声极轻微的“嗯”,意味着这位高居九天的白衣神女,终于在昨夜那一桌饭菜与这一个月来的任劳任怨之中,彻底放下了对他的杀意与敌视,真正默许了他在这座别院里的存在!
莫枯把头埋得更低了,死死咬着那一嘴发黄的烂牙,强行压制着嘴角差点咧开的狂喜笑容,将所有的得意尽数掩藏在阴影之中。
……
而此时此刻,别院敞开的朱漆大门前。
踏雪而来的顾怀安正好走到了门槛之处。
青年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墨青色长衫,腰间端正地佩戴着那一枚粗糙的凡俗竹佩与精钢长剑,神态温润而挺拔。
当他看到庭院中正躬身扫地的灰衣老奴时,顾怀安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异样,但他行事向来极具分寸,立刻收敛了所有私下的随和,双手抱拳,对着迎面走来的苏清璇躬身行了一个端庄的同门礼:
“新晋弟子顾怀安,拜见苏师姐。”
苏清璇提起纯白仙袍的下摆,迈着轻盈从容的步伐走到了院门前回廊处。
清澈幽深的凤眸注视着眼前这位清晨便早早登门的青年,苏清璇神色平和,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怀安师弟,天色尚早,你为何这般早便从听雪庐上山来了?”
听到苏清璇的询问,顾怀安微微抬起头,温润斯文的眼眸中掠过了一抹极深的克制与无奈。
他今日天不亮便起榻梳洗,顶着刺骨严寒一路踏雪攀登这数百级石阶,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不过是想着趁着清晨宗门大殿尚未开门、旁人皆未醒来之际,能够来到这清幽的雪霁别院中,同心心念念的清璇妹妹单独待上一会儿,说一说体己的闲话。
然而,看着庭院东侧正低头卖力扫地的那个干瘪老杂役,顾怀安心知此地终究有外人在场,绝不可坏了苏清璇在宗门内的清誉与规矩。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面容迅速恢复了那副坦荡知礼的斯文模样,从容笑道:
“回苏师姐的话,怀安今日初登主峰正式拜谒师尊,心中难免有些忐忑。我思量着自己生长于凡俗市井,对仙门大派的奉茶请安礼数知之甚少,唯恐待会儿在大殿之上失了规矩、丢了问雪峰的体面。是以特意早起上山,想请师姐指点一二,顺道与师姐一同前往主峰凌雪殿。”
这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全了同门求教的本分,又巧妙地掩饰了他心中那一丝少年人的隐秘情愫。
苏清璇听罢,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了然。
她微微颔首,清声道:
“师尊性情温和宽厚,并不拘泥于凡俗那些繁文缛节,只要道心纯正、心怀敬畏便可,你不必过于挂怀紧张。”
苏清璇侧首看了一眼庭院中清扫完毕的地面,不再耽搁,淡淡开口道:
“正好,我也需前往凌雪殿向师尊请安。你便与我一同走吧。”
“是,全凭师姐吩咐。”顾怀安温和一笑,退后半步让开身位。
苏清璇率先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跨出院门,顾怀安整了整青衫衣袍,落后半步,二人一前一后,顺着铺满白雪的山间栈道,朝着主峰凌雪殿的方向缓步而行。
……
山风浩荡,云海无涯。
远离了雪霁别院的范围之后,周遭的天地唯余万丈雪峰与苍翠古松。
走在蜿蜒曲折的青石栈道之上,脚下的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脆响。
顾怀安跟在苏清璇身后半步之处,看着前方那一道在晨光与风雪中微微飘扬的纯白仙袍,看着那一头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的墨色青丝,清冷幽微的雪莲香气随风拂来,让青年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
沉默前行了片刻,顾怀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一丝好奇。
他微微侧目,放轻了温和沉稳的声音,开口询问道:
“清璇妹妹……方才在你院中清扫落雪的那位老伯……是何人?”
顾怀安眼中带着几分关切与探究:
“我记得太玄天宗门规严苛,寻常外门杂役皆需在山脚杂役堂统一登记在册、集中居于下院。这问雪峰绝顶乃是真传禁地,为何会单独留有一位身无修为的凡俗老者在院中服侍?”
听到顾怀安提及莫枯,苏清璇踏雪前行的莲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负手行于前方,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凤眸注视着前方的万丈云海,脑海深处那一处被冰封镇压的记忆并未掀起半点波澜。
清脆如冰泉击石的嗓音在山风中淡淡响起,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
“不过是一个曾在山下遭人重创、险些横死荒野的可怜老汉罢了。”
苏清璇神色从容,淡淡解释道:
“数月前我自临川镇回山复命途中,偶然在落凤峡撞见他被恶奴毒打、生机将绝。我修太阴之道,见死不救有违剑心,便顺手施法护住了他的心脉,将他暂且安置在别院后角养伤。”
苏清璇微微侧首,清冷的余光掠过顾怀安,语气中透着一股上位修士特有的疏离与不在意:
“他伤愈之后无处容身,性子倒也算老实勤快,便留他在院落之中扫扫雪、劈劈柴,干些粗重杂活罢了。不过是一介寻常微尘,你不必过多在意。”
听完苏清璇这番坦荡而平淡的解释,顾怀安眼中的那一丝疑惑彻底消散开来。
【原来是妹妹心怀慈悲救下的凡俗苦命人……】
【清璇妹妹虽然在剑道上冷傲孤绝,但骨子里终究还是当年那个善良纯澈的少女。】
顾怀安温和一笑,点了点头应道:
“妹妹宅心仁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这么一个老实老仆在院中打理粗活,也能替巧儿姑娘分担不少劳碌,倒是一件善事。”
苏清璇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二人并肩加快了步伐,化作两道流光在雪道上疾驰而去……
……
不多时,主峰巍峨雄伟的“凌雪殿”大门之前。
此处地处万丈绝壁顶峰,十二根巨大的玄冰玉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浩瀚纯净的极寒灵气在殿前广场上化作层层白雾缓缓流淌。
当苏清璇与顾怀安方才踏上殿前广场的汉白玉石阶之时——
“踏踏踏踏!”
一阵极其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自前方大殿偏门处响了起来。
只见一道身穿素白干练练功服、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负着那一柄流光溢彩的【流光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紧闭的殿门前急得来回踱步。
当少女一抬头,看清自雪道上并肩走来的苏清璇与顾怀安时,那一双眉眼如画的大眼睛瞬间爆发出无比璀璨的惊喜光芒!
“苏师姐!顾师兄!!”
姜月皎兴奋地大喊一声,提起武服的长袍下摆,身形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般一路小跑着飞奔了过来!
少女跑到苏清璇面前,有些气喘吁吁地刹住脚步,高马尾随着动作在脑后一甩一甩,满脸都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欢喜与如释重负:
“师姐!你们可算来了!我在这殿门口都快把脚底板给磨穿了!”
看着眼前这位天不亮便守在大殿外的风风火火小师妹,苏清璇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莞尔。
她停下莲步,清声询问道:
“月皎师妹既然来得这般早,为何独自在殿外候着,不先进去向师尊奉茶请安?”
“哎呀……师姐你不知道!”
姜月皎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粉舌,那张平日里英气勃发、倔强冷傲的面庞上,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小女儿家的局促与羞赧:
“我……我这不是心里发虚嘛!”
姜月皎拉着苏清璇纯白仙袍的衣袖,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道:
“师尊可是名震整个修仙界的大能仙尊啊……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凡间县衙门里的九品芝麻官。方才我走到这大殿门口,看着里面那十二根大冰柱子,感受着那股仙家威压……我两只腿肚子都在直打转!我一个人哪里敢推门进去嘛……”
少女抬起头,满脸都是对苏清璇的依赖:
“所以我就想着一定要在这儿等着师姐!有师姐带着,我心里才踏实!”
听着姜月皎这番掏心掏肺、坦率得毫无遮掩的天真话语,站在一旁的顾怀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而苏清璇那张终年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眉眼亦是彻底舒展开来,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温婉动人的浅浅笑意。
她破例伸出纤细如玉的素手,在姜月皎光洁的额头上极轻地轻点了一下,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晨风中响起,带着长姐般的宽慰与从容:
“师尊待门下弟子极好,性情最是宽厚温和,最喜的便是你这般勤勉纯粹之人。只要守住本心,莫要害怕。”
苏清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纯白仙袍,转身面向巍峨庄严的凌雪殿大门,朗声道:
“走吧,随我一同入殿拜见师尊。”
“好嘞!听师姐的!”
姜月皎整了整背后的流光神剑,顾怀安亦肃容垂手,三人并肩踏着平整的汉白玉石阶,迈着坚定从容的步伐,一同跨入了那座仙雾缭绕、威严宏伟的无上仙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