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以前没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16岁不算大，也不算小。表姐就是高中和她那个前男友谈的，但她不认同安夏的那套所谓的理论。对一个人有好感，想了解一个人，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和王晗笙一起上班，相跟着吃饭，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主动问王晗笙她哥的事，然后去找他，加上了微信，可以用订包厢当理由联系他。

　　她好奇了，去探究了，但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某个地方，再往前一步，就会碰到一扇看不见的门。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所以她绕着走。

　　一切自然得像她只是想和王晗笙做朋友，而她确实喜欢王晗笙。

　　她记得初三和王晗笙认识之后，自己开始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刚开始她每天的话题，三句不离她哥。她也有堂哥表哥什么的，觉得她很没意思。老师让带一下转学生，她开始只是觉得王晗笙很聪明，一点就通。直到一次她月考超过了自己，她觉得自己可能小看了这个同桌。

　　她的语文历史政治好得让安玥都有些望尘莫及，不知道那么多东西她是怎么记住的，不过自己的数学还是能稳压她一头的。

　　初中是分组的，四个人一组，她们做了半年同桌。听说谁和隔壁班里谁又谈上了，谁又被老师叫办公室了。安玥觉得很有意思，王晗笙对这些话题很少发言，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后来她也成了组长，每天帮着老师收作业，检查作业。但同时她也有了一个很强力的竞争对手，中考前夕，两人决定去龙城三中了再一决高下。

　　王晗笙还说想打暑假工，她和家里一说，也觉得锻炼一下挺好。只是，两人未满16，工作确实很难找，没地方要。她说算了，王晗笙说你累了就回去吧，她还是陪她了。

　　王晗笙话少，看着也文文静静的，她在这时候才觉得自己第一次认识自己的闺蜜。她穿着干净的校服，干净的鞋子，干干净净的味道，不像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于暑假工赚钱这件事有这么强的执念，最后找到了小鹿咖啡，她带着自己进去，然后说了几句。第二天老板说让两人试岗一天，没有工资。王晗笙去了，她就也跟着去，正式开始工作了。

　　王晗笙没有手机，打卡需要在自己的手机上弄，副店长就把她们一直安排在了一个班。她也没觉得不对，初中家里不给买手机也正常。

　　她收拾卫生的动作和店里要求的标准不一样，但很熟练。

　　干了快一个月了，她家里也没有给她买手机，安玥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王晗笙说起她哥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自然。但从认识到现在一年多，她一句自己父母都没提过。

　　她说他忙，说他睡得少，说他做饭好吃，说他有时候脾气很硬。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安玥也跟着笑，有时候问两嘴。

　　安玥好奇她的父母为什么还不给她买手机，不过她还是每次主动先开口说让王晗笙打卡，因为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好。

　　那天他来了，王晗笙第二天就休息了。再来了之后，拿着一个崭新的手机，那部手机不便宜。她打暑假工也是想换手机，她网上看好了一款，但也没那部手机贵。

　　她说她哥给买的，就那天下午。

　　心里是什么感觉呢，她也理不明白。

　　自己和王晗笙上班时候越来越有默契，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王晗笙就会过来接她的班让她上厕所。搭班的时候，领导本来不放心，但后面也算认可了两人。

　　每天戴着紧绷绷的一次性手套，每天刚起床，手指的关节会疼，得缓一缓才能消退。

　　安玥开始觉得王晗笙找的不是什么好活，一个月才3500，但到了现在觉得也还行。

　　表姐前男友本科毕业，不也才挣4500？

　　她拿起手机点开，还是那个聊天页面。上面是他拒收了自己给转的钱，下面是自己说晚上九点之前过去，他回了一个好的。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离王安近了一点。偶尔也觉得，自己离王晗笙远了一点。

　　想不明白这种感觉从哪里来。

　　今天晚上她想叫王安进来。

　　自己对他谈不上多了解，但她知道只要开口，王安大概率会进来。

　　可他进来之后呢？她要说什么？让他坐下？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等他自己开口？

　　她连自己为什么想叫他进来都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家看到了一些不合理的东西，想找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人。可如果王晗笙和她哥真的是那样呢？这个念头一出现，安玥就不愿意再往下想。她甚至不知道“那样”究竟是什么样。

　　她了解一些东西，有一些猜测。

　　但她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奇怪，就把他们之间的事认定成某一种关系。

　　如果不是呢？如果只是她想多了，那她那些天的试探又算什么？

　　她去王安家里吃饭，偶然看见那间空着的卧室。因为好奇，第二天早上又借着找王晗笙的理由，故意说手上有油进了洗手间。她站在厕所里听他开会，拿走前台的名片，却没敢直接加他。

　　安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第一次去王安家吃饭时，王晗笙说他做了饭。

　　那时候她觉得，王晗笙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常，让自己去她家吃饭，算是对没给自己庆祝生日的补偿？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丝父母存在的痕迹。

　　饭桌上，王晗笙吃得很快，她在外面是很淑女的一个人，自己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想，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面前这样不加掩饰，应该是很幸福的事。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觉得那一幕很亲近。只是亲近之外，又多了别的东西。

　　可她又真的很想知道。

　　安玥退出聊天框，有安夏发来的消息，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前了。

　　【我也到家了。】

　　安玥给转了500块钱过去，今天表姐给自己垫付了。

　　很快就被拒收了。

　　【不是说婶婶不给你买新手机，想自己打暑假工换新手机吗？你姐现在一个月挣不少，不差这500。{姐有的是钱}】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眨了眨眼睛，又拿起来回了句谢谢姐姐。

　　客厅的电视也关了，母亲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问她睡了没有。

　　“快了。”

　　“早点睡，别老熬夜。”

　　“知道了。”

　　安玥闭上眼睛，想让自己不要再想。最后记住的，是自己在电梯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他。想让那个叫韩小俊的再叫一下他，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也许并不是怕自己猜错了。而是有一天，她真的知道了答案。

　　怕连怎么面对王安都还不知道，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晗笙了。

　　可是——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王经理为什么不上学？顶着一张年轻帅气的脸，却走着大人的步子从店门口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对于那个伤口好像全然不在乎让别人看到，永远都是那副淡然的脸。

　　自己平时和王晗笙说什么她都好像不是很有兴趣，为什么就非要找到一份暑假工？发了工资之后也没见她买任何东西，一顿饭还是十块钱，连一罐可乐都没有。

　　他们的父母呢？王晗笙转学之前在哪里，他又在干什么？为什么他们两个看着吃饭那么快？

　　最后想到了那间没住人的卧室和他们两人泡在一个盆里的内裤。

　　安玥突然发现自己不仅对王安一无所知，甚至对这个和自己相处了一年多的闺蜜的过去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她起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拿着上了个厕所，洗手的时候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不难看。

　　把书桌那个摊开的本子拿起来照着看，上面乱糟糟的，左上角，写着‘留痕’两个字。

　　上了床，几点睡着的，她不知道。

　　五点二十的时候，水吧已经熄灯，林孜艺正检查前台的电池充电器，韩俊杰在过道检查各个包厢的卫生，两个服务员也把空的垃圾桶从消防通道拉进来。

　　五点四十，王安从店里出来。

　　天没亮，东边那块有点灰，有些闷，像要下雨。

　　六点多到家的时候王晗笙还没醒，厨房有给留的粥和满满一锅包子，包子形状不怎么圆，面也有点发黑，地上很明显打扫过。

　　王安不用吃也能闻到韭菜鸡蛋粉条的香味，盛了碗粥就在桌子上开吃。

　　七点半王安洗完澡推开卧室门，王晗笙趴在俩枕头的缝里睡得正香。

　　她的闹钟刚好响了，她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会儿抓不起来，王安过去给她关了。

　　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抓住轻轻捏了捏，另一只手把她蒙着的被子往下拽了拽，伸下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起床了，你昨晚忙到几点？”

　　“嗯……没几点，刚开始蒸了几个没熟，面没醒破了几个。”她转身爬起来，把另一只手也让他给捏捏。

　　“蒸的多了，碱也放少了，豆包说放多了会苦。”王晗笙眼睛还有些迷糊。

　　“为什么不说话，好吃吗？好吃你倒是夸我啊。”睁不开索性把眼睛闭上了，脸往前凑了凑靠在他肩膀上。

　　王安喉咙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句好吃。

　　“嘿嘿，还剩的多吗？”王晗笙嘿嘿地笑了，把手抽出来把夏凉被拽到一边，准备下床。

　　“还剩半锅，我吃了个半饱，怕你饿着。”王安没动。

　　王晗笙勾着嘴角盯着他看了看：“猪。”然后踢了他一脚，“哎呀，我要尿尿，憋了好久了不想起来。”。

　　王安才往床尾坐了坐，让她下来。

　　王晗笙浑身就穿着条小内裤，脑袋抬的老高，故意迈着晃悠悠的步子，往客厅走。

　　“看你还是不憋。”王安说完，王晗笙才加快步子进了厕所。

　　王晗笙从洗手间出来进了厨房，包子热过，全端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叫王安出来继续吃。

　　“哥，继续吃，别饿着。”

　　看王安出来坐到了客厅，她回卧室先找了双袜子穿上，才好穿衣服进洗手间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