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青色飞舟破开云海,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宁长风立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天玄宗群峰,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此次下山实在太过仓促,他甚至没来得及返回知棠阁,便被师尊带上了飞舟。
不过,比起谢知还独自在阁中无人照料,他还有一件更加担忧的事情。
师尊为何突然如此在意黎城?
师尊已经知道黎城尚有一名幸存少年,却还不清楚他的姓名与下落。倘若此番调查下来,师尊突然对那少年起了兴趣,追问他的身份,甚至提出要亲自见上一面,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宁长风心中便是一阵不安。
他好不容易才将谢知还从黎城救出来,绝不能再让师尊与他有所牵扯。
有些事情,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宁师弟。”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宁长风回过神来,只见一名中年修士正朝他走来。
此人乃是宗门阵堂的资深执事,有着筑基圆满的修为,精研阵法已有百余年。此次随行的除了他,还有六名筑基修士,其中两人擅长阵道,余下四人则负责护卫与勘查。
虽说黎城邪阵疑似出自金丹真人之手,但有晏霜华亲自坐镇,再加上这些精锐修士,倒也足以应付大多数变故。
“宁师弟,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宁长风笑了笑,“只是想起宗门里还有些事情未曾安排。”
那执事闻言,便也没有多问,转而与他商议起稍后的调查事宜。
宁长风一边应着,一边朝船首望去。
晏霜华独自立在那里,衣袂飘飘,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南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的山峦渐渐低矮,一座被灰黑色邪气笼罩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黎城到了。
飞舟缓缓降低,众人来到船边,朝下方望去。
昔日繁华的黎城,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城门早已破败,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车马,沿街商铺门户洞开,偶尔有几缕黑烟从残破的屋舍间缓缓升起。
而在那些荒凉的街巷中,成千上万的活尸仍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
一名随行弟子倒吸了口凉气。
尽管早已听过宁长风的禀报,可真正亲眼看见这般景象,众人仍不免心头发寒。
晏霜华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下去吧。”
飞舟降落在城外,阵堂执事当即取出数面阵旗,命几名弟子分头布置警戒法阵。待确认附近暂时没有强大的邪气波动,众人才沿着残破的城门进入城中。
几具活尸察觉到生人气息,立刻嘶吼着扑了过来。
宁长风随手挥出一道剑气,将它们尽数斩倒。
然而,那些活尸倒下之后,尸身中竟有丝丝黑气逸散而出,沿着地面的裂缝,朝城中某处缓缓流去。
“诸位请看。”
宁长风指着地面道:“这些邪气并非自然消散,而是彼此勾连,似乎受到同一座阵法的牵引。”
阵堂执事闻言,连忙蹲下身子,取出一枚铜针探入石缝。
片刻后,原本泛着金光的铜针便染上了一层漆黑。
他神色微变。
“好歹毒的手段!竟将整座城池的地脉都改造成了阵纹。”
“可能寻得阵眼?”宁长风问道。
“还需仔细探查。”那执事沉吟道,“不过依老夫所见,这阵法恐怕不止一处阵眼。各处邪气相互贯通,若是贸然破除其中一处,反倒可能引动其他阵眼。”
宁长风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师兄了。”
众人随即分头查探,沿途收取残留的阵纹与邪气样本。
晏霜华却没有参与其中。
自踏入黎城起,她便觉得心绪有些不宁。那股异样并不强烈,却始终挥之不去,就连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活尸,也仿佛令她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微微蹙眉,缓步走过一条残破的长街。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许多招牌虽然已经破损,却仍能辨认出昔日的模样。路边一辆倾倒的马车旁,散落着几只早已腐烂的竹篮,里面原本装着什么,已无从得知。
晏霜华忽然停住脚步。
不远处,一座五层酒楼的轮廓映入眼帘。
酒楼的檐角早已残破,门前匾额斜斜挂着,上面依稀还能辨出三个字。
辞旧楼。
晏霜华望着那块匾额,胸口莫名一紧。
她正想上前查看,目光却忽然被尸群中的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灰褐色长衫,右边衣袖被干涸的血迹浸透,左脚的布鞋破了个洞。他背脊微微佝偻,随着尸群缓慢挪动,偶尔抬头,露出一张早已失去生气的面容。
正是谢怀川。
晏霜华怔住了。
不知为何,望见那张陌生的脸,她心中竟骤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忽然恍惚起来。
那名衣衫破旧的男子仿佛重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死气也悄然褪去。恍惚间,他的身旁竟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似乎是个五岁左右的孩子,穿着鲜亮的锦衣,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小髻,一只小手紧紧攥着男子的衣袖。
晏霜华看不清那孩子的容貌,只隐约瞧见男子正低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她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本能地伸出了手。
可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消失了。
那名男子依旧是具面目狰狞的活尸,身旁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孩子?
晏霜华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师尊?”
宁长风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走了过来。
“可是发现了什么?”
晏霜华沉默不语,她望着那具活尸,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片刻后,她忽然转过身,沿着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宁长风微微一怔。
“师尊?”
“你留在此处,协助他们查阵。”
“可是……”
“去吧。”
晏霜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宁长风只得躬身应是,目送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巷口。
————
晏霜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进这条巷子。
她只是隐约觉得,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
穿过两条狭窄的街巷后,一座颇为宽敞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宅院大门虚掩,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前两只石狮子倒还完好,只是其中一只被撞歪了半边,周围散落着碎木与瓦片。
晏霜华站在门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一声。
沉重的木门缓缓敞开。
院中空无一人。几株花木早已枯败,地上满是落叶。正厅的门窗敞着,桌椅东倒西歪,显然曾有人仓皇离去。
晏霜华缓步走入厅堂。
屋里的陈设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几分雅致。靠墙摆着一套梨花木桌椅,窗边立着雕花屏风,案上放着一只已经干涸的青瓷花瓶。
她的目光从那些陈设上一一扫过,心中那股莫名的异样竟越来越强烈。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些桌椅、窗棂,甚至墙角那只不起眼的旧木柜,却都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她走到窗前。
那里摆着一张书案,案上还摊着半卷书册。墨迹已经干透,旁边的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其中一支笔杆明显短了许多,像是给孩子练字用的。
晏霜华伸手拂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不该如此安静。
仿佛原本应该有人坐在窗前读书,偶尔抬头说笑;也该有人在院中走动,唤人添茶。
可如今,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她沉默片刻,继续向内走去。
经过侧厅时,一只半开的木匣映入眼帘。匣中放着几件陈旧的小物什,有磨损的拨浪鼓、断了线的木珠,还有一柄做工粗糙的小木剑。
晏霜华的脚步忽然顿住。
不知为何,她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柄小木剑。
她低头望着它,眼前忽然掠过一抹鲜亮的锦衣。恍惚间,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木剑,兴高采烈地朝什么人比画着。可还没等她看清,那道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晏霜华呼吸微滞。
木剑从指间滑落,轻轻磕在匣沿。
她猛地回过神来。
四周依旧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晏霜华低头看着那柄木剑,眉头越蹙越紧。
她自问修行至今,道心早已坚如磐石。可今日来到黎城,竟接连出现这般荒唐的幻觉。
一个素昧平生的凡人,一座毫无印象的宅院,竟能令她心神失守至此。
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方才那个孩子的身影虽然已经消失,心头却仍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牵挂。
晏霜华闭上眼睛,静静站了片刻。待重新睁眼时,那双凤眸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没有再看屋中的陈设,转身离开了宅院。
————
晏霜华重新回到辞旧楼前时,众人已经查明了附近几处阵纹的走向。
“师尊!”
宁长风连忙迎了上来。
“阵堂执事已经确认,城中至少有七处邪气汇聚之地,只是这些阵纹彼此勾连,若想逐一破除,恐怕还须费些工夫。”
晏霜华轻轻颔首。
“阵纹可曾记录?”
“已经拓下了几处,另有部分邪气样本……”
“足够了。”
宁长风一怔。
“师尊?”
晏霜华抬起眼睛,望向满城游荡的活尸。
“邪阵既以生魂为祭,留在此处只会继续滋生邪气。既已取了样本,便不必再留。”
说罢,她缓缓抬起右手。
一道雪白剑光自指尖浮现,转瞬间便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剑,悬于黎城上空。
然而,就在剑光即将落下之际,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方才那座宅院所在的方向。
窗前未合的书卷、木匣中那柄小小的木剑,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晏霜华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收回目光,神色重新归于淡漠。
宁长风脸色骤变,连忙出声阻止道,“师尊!阵眼尚未查明,若贸然毁阵,恐怕会断了追查线索!”
“退后。”
晏霜华淡淡说道。
宁长风还想再劝,却见周围灵气已如潮水般汇聚而来。
他只得咬牙后退,同时招呼众人御剑撤出城外。
下一刻,晏霜华并指一挥。
轰!
璀璨剑光骤然从天而降。
整座黎城仿佛在一瞬间被白光吞没。
无数剑气沿着街巷纵横交错,将那些藏在地下的黑色阵纹尽数斩断。成千上万的活尸在剑光中化作飞灰,残破的屋舍接连坍塌,积蓄多日的邪气冲天而起,又被凌厉的剑意绞得粉碎。
轰鸣声持续了许久。
待漫天烟尘渐渐散去,黎城终于恢复了寂静。
笼罩城池的黑气消失了,那些游荡的活尸也不见了踪影,只剩大片断壁残垣,在风中缓缓扬起灰烬。
宁长风望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难看至极。
“师尊……你......”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自己费尽心思带人前来调查,甚至还准备循着阵纹追查幕后邪修。可师尊竟不等众人查明阵眼,便将整座尸城一剑荡平。
虽说那些活尸早已失去生魂,可如此一来,不知多少尚未发现的线索,也随着这场剑雨一并化为了灰烬。
宁长风不禁攥紧了拳头。
师尊还是那般冷酷。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从不在意旁人的想法,更不会因为几句劝阻便改变决定。
望着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寒意。
然而,晏霜华却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缓缓落在城中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街口。
那里静静躺着一具男子遗骸。
正是先前那个穿灰褐长衫的中年人。
方才剑光席卷全城时,她竟下意识地避开了此处,将这具遗骸完整保留了下来。
晏霜华望着他,沉默许久。随后,她轻轻挥袖,以灵力托起遗骸,独自朝城外走去。
宁长风见状,不由得愣住。
“师尊这是……”
可晏霜华没有解释,只是缓步向前离去。
城南有一处向阳的山坡,山坡上长着几株苍翠松柏,倒未受到邪气侵蚀。
晏霜华在一株松树下停住脚步。
她抬手掘开泥土,将那具遗骸轻轻放入其中,又取出一方素白绢布,仔细替他遮住了残破的面容。
随后,泥土缓缓合拢。一座简陋的新坟便出现在了山坡上。
晏霜华静静立在坟前,望着那座连姓名都没有的坟冢。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踏入黎城起便始终萦绕心头的悲伤,竟在此刻渐渐平息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她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丹田之中,那颗金丹竟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起来。
晏霜华心头一惊,连忙凝神内视。
要知她证得丹位不过寥寥三载,虽然天资卓绝,修为远胜寻常金丹真人,但由于进境太快,丹位始终未能彻底稳固。
这些年来,她在揽月湖中苦修,便是为了进一步稳固道基,真正压服天道所赐的丹位。
可如今,那颗原本尚未完全稳固的金丹,竟随着心头那股悲伤的消散,自行沉定了几分。
就连她与天地大道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比先前更加清晰。
晏霜华怔住了。
这等变化虽然细微,却绝非寻常。她修炼无情之道多年,自认早已看淡世间悲欢。可今日不过安葬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竟令自身修为有所精进。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晏霜华低下头,再次望向那座新坟。
山风拂过,松枝轻轻摇曳。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收回目光,转身朝远处走去。
而在山坡另一侧,宁长风正远远望着这一幕。
他实在想不明白。师尊明明可以毫不犹豫地毁去满城活尸,却偏偏要将其中一具遗骸单独留下,甚至亲手将其安葬。
这般反复无常,究竟是何用意?
只是无论如何,他心中都已暗暗下定决心。
谢知还绝不能再与师尊扯上关系。
绝不能。
不多时,飞舟重新升上云端,载着众人朝天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晏霜华独自立在船首,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那股莫名的悲伤虽然已经消散,可方才在旧宅中见到的情景,却始终萦绕心头。
尤其是那个几次出现在眼前的孩子。
她甚至不曾看清他的容貌,可每当想起那只紧紧攥着男子衣袖的小手,心底便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牵挂。
晏霜华缓缓垂眸,望着自己莹白的掌心。
今日这一趟黎城之行,非但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惑,反倒让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那座新坟前,随着一阵山风吹过,几片枯黄的落叶悄然落下。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黎城,再无谢怀川。
